“第四張的位置”那張便利貼被撕下來時,膠發出很輕的一聲。沈枝意把紙捏在手裡。沒有揉。也沒有立刻扔。周妄從廚房出來,一眼就發現牆上少了東西。“第四張呢?”“我撕了。”“為什麼?”“有壓力。”周妄沒問“什麼壓力”。只點頭:“好。”沈枝意反而愣了:“你不生氣?”“為什麼生氣?”“你寫的。”“一張紙。”“你不是想留位置?”“你不喜歡就不留。”他太自然。沈枝意心裡那點莫名其妙的負擔一下散了一半。“那如果以後真的有第四張呢?”“再找位置。”“牆滿了呢?”
“換牆。”“沒有牆呢?”“放相簿。”“相簿滿了?”“買新的。”她笑:“你怎麼什麼都有辦法?”“這些又不難。”“什麼難?”周妄看她:“人覺得不舒服還不說,比較難。”家庭公約第六條又被他拿出來。沈枝意承認:“我剛才差一點沒說。”“現在說了。”“嗯。”“那就行。”她低頭看手裡的便利貼。“這個扔嗎?”“你想留?”“又沒用了。”“那扔。”沈枝意看了兩秒,還是扔進垃圾桶。沒有放相簿。也沒有拍照。這件事到這裡就夠了。下午,兩個人去附近逛。沒有目的。只是天氣好。
路過一家舊書店,沈枝意想起周父給的書籤,進去轉一圈。她挑一本很厚的旅行攝影集。周妄問:“想去哪?”“沒有。看看。”“嗯。”“你不要一看旅行書就以為我要出門。”“上次溫泉是誰臨時想去?”“那次是那次。”書店裡有一面留言牆。很多人寫日期、願望、名字。沈枝意看一會兒,拿一張紙。周妄:“寫什麼?”“不能看。”“又保密?”“嗯。”她揹著他寫。寫完貼到最邊上。周妄真的沒偷看。出門以後,她反而問:“你不好奇?”“好奇。”“那為什麼不看?”“你說不能。”
“你什麼時候這麼聽話?”“最近。”這句似曾相識。沈枝意一下想起“以後”相簿剛被發現的那晚。那時候她也問過一模一樣的話。她停在街邊。周妄走兩步,回頭:“怎麼了?”“沒什麼。”她走過去牽住他。留言牆上那張紙,她寫的是:——希望我們一直有話直接說。不是永遠不吵架。不是永遠甜。也不是任何宏大承諾。只是有話說。她覺得這比“不許分開”更像他們。回家以後,照片牆下面那塊空白還在。紙撕掉以後,留下一個很小的膠痕。沈枝意拿溼布擦。擦兩下沒掉。周妄:“別弄。”
“難看。”“明天用清潔劑。”“我現在想弄掉。”“會傷牆。”她只好停。晚上睡前,兩個人寫紙條。沈枝意寫:——我撕掉了“第四張的位置”,他沒有問我為什麼先撕,只問我為什麼不舒服。摺好,丟進罐子。周妄也寫一張。沈枝意盯著他的手:“你寫什麼?”“年底。”“還有那麼久。”“嗯。”“我現在越來越想偷看。”“可以。”沈枝意愣住:“真的?”“你想看就看。”“那規則呢?”“你定的。”“所以?”“你也可以改。”她盯著罐子看半天。最後還是沒動:“算了。”“為什麼?”
“我想年底看。”周妄關燈。黑暗裡,沈枝意忽然問:“如果年底我們忘了呢?”“不會。”“如果罐子打碎?”“換一個。”“紙條丟了?”“能記多少記多少。”“如果什麼都記不住?”周妄沉默一會兒:“那就重新過。”沈枝意心口像被很輕地碰一下。“什麼叫重新過?”“第二天起床,吃早餐,澆花,出門,回來。”“這麼普通?”“嗯。”“沒有照片也行?”“行。”“沒有紙條?”“行。”“沒有家庭公約?”“也行。”她轉身面對他。窗外有一點城市的光。周妄說:“那些東西是因為我們在過日子才有,不是有了那些東西,我們才在過日子。”
沈枝意沒說話。過一會兒,靠過去:“你偶爾還是挺會講道理。”“偶爾?”“今天加分。”“家庭排名?”“第二。”“第一呢?”“叔叔阿姨。”“還是?”“尊老。”周妄笑。她也笑。第二天早上,牆上那點膠痕被清掉。空白還是空白。沒有第四張的位置。也沒有任何必須發生的未來。沈枝意站在那裡看一會兒,忽然覺得這樣更舒服。她拿手機拍下空白那一小塊牆。周妄從廚房出來:“這也拍?”“嗯。”“放以後?”“放。”“備註什麼?”沈枝意低頭打字:——第四張不著急。儲存。
就在這時,門鈴響。周妄去開。門外站著林悠悠,手裡抱一個特別大的紙箱。“救命,借你們家放三天。”沈枝意從客廳探頭:“什麼東西?”林悠悠把箱子往裡一推:“你自己看。”箱子上貼著一張醒目的標籤:——雙人生活挑戰,七十二小時後開啟。沈枝意盯著那幾個字,又慢慢看向周妄:“她是不是又給我們找事了?”周妄看一眼箱子:“看起來是。”林悠悠已經退到門外:“別現在拆!三天後才能開!”電梯門一關,人跑了。玄關只剩那個大箱子。沈枝意走過去,繞著看一圈。沒有品牌。
沒有說明。只有“七十二小時後開啟”。她抬頭:“你猜裡面是什麼?”周妄:“不猜。”“為什麼?”“你三天後會直接知道。”“那如果跟我們家有關?”“就在家裡做。”“如果讓我們搬傢俱?”“上週剛搬。”“如果——”周妄伸手把她從箱子旁邊拉開:“先吃飯。”沈枝意:“我只是看一眼封口。”“林悠悠說不能拆。”“看不算拆。”“嗯。”“你這個嗯是什麼意思?”“我去拿剪刀?”沈枝意立刻回頭。兩個人對視兩秒。她自己先笑:“不能拆。”“那就等。”箱子最後被放到照片牆下面,剛好佔住原本第四張照片的那一塊空白。
沈枝意坐沙發上,看著它。十分鐘。二十分鐘。半小時。最後實在忍不住,拿一條毯子蓋住:“眼不見為淨。”周妄:“有效?”“有效。”五分鐘後。“你說七十二小時從什麼時候開始算?”周妄看她。沈枝意自己閉嘴。晚上十點,她又去看了一次。箱子完全沒動。周妄從後面經過:“你今天第幾次?”“什麼第幾次?”“看箱子。”“我只是路過。”“你從臥室到廚房不經過這裡。”“我繞路。”“為什麼?”“鍛鍊。”周妄笑。沈枝意轉身:“你真的一點都不好奇?”“好奇。”“那你為什麼不看?”
“因為不能拆。”“你小時候是不是特別聽話?”“沒有。”“我不信。”“可以問我媽。”“我真問。”周妄:“別。”沈枝意一下抓到重點:“你看,你也有怕的。”“不是怕。”“那是什麼?”“她會發很長。”這倒是真的。沈枝意笑著放過他。臨睡前,她突然想到一件事。“這個箱子會不會影響我們睡覺?”“它在客廳。”“我的意思是,我會一直想。”“那想。”“想了睡不著。”“那聊。”“聊完還想呢?”周妄把燈關掉。“明天再想。”她在黑暗裡翻身。“你這句話非常沒有幫助。”
“嗯。”“你又嗯。”五分鐘以後,沈枝意還是睡著了。第二天早上第一件事,她沒去看手機。先去看箱子。倒計時還沒出現。它安安靜靜。像故意逗她。她蹲在旁邊看半天,突然對自己說:“成熟一點。”周妄從廚房聽見:“跟誰說?”“自己。”“有用?”“暫時。”“多久?”沈枝意站起來:“至少吃完早餐。”十分鐘後,她端著咖啡又路過箱子。周妄看了一眼,沒有拆穿。她有預感。這三天,大概不會太安穩。箱子被蓋住以後,照片牆反而變得更顯眼。那塊空白被紙箱擋住。沈枝意看不到,心裡竟然更輕鬆。
她突然說:“你看。”“什麼?”“它擋住第四張的位置以後,我一點都不想了。”周妄:“說明?”“說明那塊地方不重要。”“嗯。”“你不許總結。”“沒總結。”“你剛才那個嗯就是準備總結。”“沒有。”她坐到沙發上。“我決定以後不提前給任何東西留‘必須有意義’的位置。”“可以。”“連這個箱子也一樣。”“嗯。”“裡面如果特別無聊,我們就不玩。”“好。”“如果很好玩呢?”“玩。”“如果林悠悠坑我們?”“找她算賬。”沈枝意滿意:“這才對。”她突然伸手。“手機給我。”
“幹什麼?”“我要給林悠悠發一條。”周妄遞過去。沈枝意打字:【三天後如果不好玩,你負責請我們吃飯。】林悠悠秒回:【如果好玩呢?】【我們請你。】【成交。】沈枝意把手機還回去。“現在有賭注。”“你不是說不要任務壓力?”“吃飯不算壓力。”“嗯。”“你這個嗯終於比較正常。”晚上,玻璃罐裡又多一張紙。她寫:——今天決定,第四張不著急,箱子也不著急。寫完以後,沈枝意覺得這句話有點像廢話。可還是留了。因為她這段時間好像一直在學同一件事。不急。不急著定義同居。
不急著給未來找證據。不急著把每一張照片都變成紀念。也不急著知道一個箱子裡是什麼。雖然最後這一條,她學得明顯比較差。第二天早上,她還是七點四十就醒了。第一眼看箱子。第二眼才看時間。周妄閉著眼:“不是成熟一點?”沈枝意:“成熟的人也可以好奇。”“嗯。”“而且我沒有拆。”“很厲害。”“太官方。”“沈枝意忍了一個晚上沒拆箱,很厲害。”她忍不住笑。“你最近夸人的模板是不是隻有這個?”“有效嗎?”“有效。”周妄翻身把她拉回去。“那再睡二十分鐘。”“箱子呢?”
“不會跑。”“萬一會響?”“響了再起。”沈枝意想了想,真的閉上眼。這一次,她又睡著了。而客廳裡那隻大箱子,依舊安安靜靜。像在等他們過完正常的一天,再開始新的麻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