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父那句“會一點”說得太輕，輕得沈枝意差點真信了。直到第四隻、第五隻餃子從他手裡出來，褶子整整齊齊地排成一圈，大小几乎沒差，她才把自己剛包好的那隻往掌心裡一藏，認真問：“叔叔，咱們家對‘會一點’是不是有什麼特殊定義？”周父抬頭看她，像沒聽出這句話裡有什麼控訴：“以前包得多。”周妄靠在桌邊，把自己那隻勉強封住口的餃子放進盤子：“所以不是會一點。”周父看了兒子一眼：“你這個會一點。”沈枝意沒忍住，笑得肩膀直抖。
她本來只是臨時求救，現在卻真學上了。周父把動作放慢，先把餡往中間收，再捏住最上面那一點，左右兩邊依次往裡推。沈枝意照著做，前兩次還是一邊胖一邊瘦，第三隻終於站穩了。她立刻把餃子舉起來給周妄看：“看見沒有？家庭技能傳承。”周妄掃了一眼：“比第一隻好。”她瞇起眼：“你夸人是不是也只會一點？”周父在旁邊接得很自然：“他小時候就這樣。”周妄轉頭：“我小時候怎麼了？”“嘴硬。”周父說完繼續包，彷彿剛才只是陳述天氣。
沈枝意一下來了興趣。她最近已經聽過不少周妄小時候的事，但她沒有順著追問什麼秘密，只把話題留在眼前：“叔叔，那您除了包餃子還會什麼？”周父想了想：“沒什麼。”“這句話現在可信度很低。”她把一隻剛捏好的餃子放進盤裡，“比如修東西？”“簡單的可以。”“什麼算簡單？”“腳踏車補胎，舊收音機接觸不好，木頭鬆了釘一下。”沈枝意手裡的餃子皮停住了。周妄也抬起眼：“你還會修收音機？”“以前家裡那臺壞過。”“我怎麼不知道？”“你沒問。”
桌邊靜了一瞬，沈枝意先笑出來。這個答案太像周父了。沒有刻意隱藏，也沒有等著誰發現，只是別人不問，他就覺得沒必要說。她抽了張廚房紙，把手上的麵粉擦乾淨，拿手機開啟備忘錄。周妄一看她的動作就知道不妙：“你又要建什麼？”“不是挑戰，不是清單，不規定完成日期。”她一邊說一邊打字，“只是記錄一下——叔叔隱藏技能。”周父立刻糾正：“不隱藏。”“對，未主動公開技能。”她改完第一條：包餃子。第二條：腳踏車補胎。第三條：舊收音機簡單維修。第四條：一點木工。
周妄伸手把她手機往下壓：“你再問十分鐘，我爸今天走不了了。”沈枝意把手機收回來：“我又沒準備今天驗收。”周父卻像突然想起什麼：“陽臺那把椅子如果晃，可以看一下。”“不晃。”周妄說。“那不用。”周父回答得乾脆。沈枝意在旁邊看著父子兩個，忽然覺得特別好笑。以前她總覺得周妄那種“能解決就不多說”的習慣很像他自己，現在才發現，很多東西根本不是憑空長出來的。只不過周妄把這種習慣帶進了導演工作，周父把它留在了家裡的工具箱裡。
餃子下鍋以後，三個人站在廚房等水重新滾起來。周父堅持把兩隻開口的撈進自己碗裡，沈枝意沒跟他客氣，直接把自己碗裡一隻完整的換過去：“交換，不許退。”周父看了看她，又看一眼周妄，最後真沒換回來。周妄在旁邊說：“他會記住。”“記住什麼？”“下次提前把破的吃掉。”“……”沈枝意扭頭看周父，周父居然沒否認。她笑得差點把醋碟碰翻。
水果是周母讓周父送來的，周父吃完餃子也沒久留。臨走前，他看見玄關那把黑傘，順手捏了捏有點松的傘骨。沈枝意立刻警覺：“這個也會？”“這個別自己弄，換傘骨要工具。”周父鬆手，“找修傘的更快。”她愣了一下，隨即把剛掏出來的手機又塞回口袋。周妄站在旁邊笑：“技能清單失效一項。”“沒有，新增一項——知道什麼時候不該自己修。”周父換好鞋，聽見這句也笑了一下：“這個比較重要。”
門關上以後，餐桌還剩半盤沒煮的餃子。沈枝意重新坐回去，把剛才那份備忘錄給周妄看。標題已經從“叔叔隱藏技能清單”改成了“叔叔會一點”。周妄看了兩秒：“你準備拿這個幹什麼？”“什麼都不幹。”她把手機鎖屏，“以後碰到了就知道，碰不到也沒關係。”這一次她沒有再設計什麼七十二小時挑戰，也沒把周父的技能變成家庭任務。她只是突然覺得，一個已經熟悉起來的人身上，還有很多不需要被挖掘、卻可能在某個普通下午自己冒出來的小東西。這樣挺有意思。
剩下的餃子兩個人一起包。周父剛教完，沈枝意的手還記得動作，後面幾隻明顯比最開始好看。周妄仍然堅持“能煮就行”的標準，包出來的東西談不上漂亮，但封口特別牢。沈枝意把兩個人的放在一起看：“你看，這就是審美和工程的區別。”周妄：“導演也要工程。”“你現在下班了。”“所以只負責不漏。”她想反駁，低頭一看，他包的確實一隻都沒開口，只能把話咽回去。
下午周母在家庭群裡問水果送到沒有。沈枝意回覆：【送到了，還附贈一項新技能。】周母：【什麼？】她拍了那排標準餃子的照片發過去。周母隔了幾秒：【這個啊，他以前過年包得比我多。】沈枝意立刻轉頭：“阿姨也覺得這是普通技能。”周妄：“在他們家可能是。”下一條訊息又跳出來。周母：【他還會修老式收音機，你們知道嗎？】沈枝意把手機舉到周妄面前：“看！證人！”周妄這次沒說話，只低頭給母親回：【我不知道。】
周母發來一個笑臉，又補了一句：【你小時候那臺壞了以後，就是你爸修的。】周妄盯著那句話看了一會兒。沈枝意沒問他為什麼不知道，也沒替這件事補什麼父子遺憾。小時候的很多事，本來就是大人做完，孩子繼續去玩，誰都不會站在旁邊給它起名字。她只用手肘碰了碰他：“所以你小時候已經享受過售後服務了。”周妄把手機放下：“沒有付費。”“家庭內部免費。”她說得理直氣壯。
傍晚，兩個人把最後一鍋餃子凍進冰箱。沈枝意沒把最好看的那隻留下來供著，也沒重新拍一套照片。午後已經拍過，吃過、笑過，這件事就算完整。她洗完手出來時，周妄正把桌上的麵粉擦乾淨。她從後面抱住他，下巴搭在肩上：“你爸還有多少技能你不知道？”“不知道。”“那你有什麼技能我不知道？”“你可以慢慢發現。”她聽見這句，立刻從他肩上抬頭：“這話很危險，容易被理解成故意留懸念。”“沒有懸念。”“那是什麼？”“你沒問。”
沈枝意被這三個字堵得半天沒說話，最後在他腰側掐了一下。周妄抓住她的手，轉過身。兩個人離得近，她臉上還帶著剛才笑出來的熱意。他低頭時，她沒有退，反而先勾住他的脖子親了一下。廚房裡還有淡淡的麵粉味，冰箱剛關上，冷氣從門縫散盡。這樣的親吻早就不需要任何“第一次”的意義，甚至連鋪墊都可以省掉。她只是忽然很喜歡今天——喜歡一桌形狀不一樣的餃子，也喜歡周父那句輕描淡寫的“會一點”，更喜歡眼前這個人身上那些她已經知道很多、卻仍然可以繼續知道下去的部分。
第二天上午，周母忽然發來訊息：【下午在家嗎？】沈枝意正坐在客廳地毯上拆快遞，回：【在。】周母：【我整理櫃子，翻出一個木盒子。裡面都是周妄小時候的東西，佔地方。你們自己看看要不要留，不要我就處理了。】沈枝意讀完，第一反應不是“全部留下”，而是先把手機遞給周妄：“你的東西，你決定。”周妄看完，明顯停了兩秒：“什麼盒子？”周母很快發來一張照片。老式木盒，邊角已經磨白，鎖釦也有些舊。蓋子旁邊壓著一張露出半形的兒童照片。沈枝意只看見一截藍色塑膠瓶，還有一隻很小的手。她立刻把手機往周妄那邊推回去，忍住沒放大：“我沒看。”周妄卻已經點開照片。幾秒後，他抬眼看她：“下午我媽會拿過來。”沈枝意坐直了：“我可以看？”“可以。”“真的？”“嗯。”她的眼睛一下亮起來。周妄看著她，又補了一句：“但不許笑太久。”沈枝意立刻意識到，那個木盒子裡大概真的有東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