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暗的天空，尚未完工的基坑，潮溼的泥土氣息，以及空氣中瀰漫的、令人作嘔的恐懼味道。
我看到那些人被推搡著走進深坑，看到他們臉上的絕望和哀求，看到混凝土從上方傾瀉而下吞噬著他們的身體......
而在基坑邊緣的不遠處，一個穿著麻布衫的男人正靜靜地站在那裡。
他大約四十多歲，面容普通，身形清瘦，站在一群驚慌失措的工人和臉色慘白的楚志才中間，顯得格外格格不入。
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沒有憐憫，沒有愧疚，沒有興奮，甚至沒有冷漠。
那是一種超越了所有情緒的、絕對的平靜，彷彿他只是在觀看一場與自己毫無關係的演出。
他手中握著一串黑色的念珠，拇指緩緩撥動著珠粒，動作從容而機械。
在他身後，年輕的楚志才渾身發抖，臉色白得像一張紙，不敢直視基坑中的景象，卻又不敢移開目光，更不敢離開。
那個男人轉過頭，看了楚志才一眼。
他的嘴唇微微翕動，說了一句話。
他的聲音清晰而緩慢，像是故意要讓每一個字都烙印在聽者的記憶中。
“九棺連環，方能鎮住此地龍脈。你的事業能否興旺，就看這九個人能不能替你守住這片土地了。”
他說完這句話，本該轉身離去，結束這場跨越時空的窺視。
但他沒有。
他緩緩地、慢慢地，抬起了頭。
他的目光越過了那些正在被混凝土吞沒的人，越過了瑟瑟發抖的楚志才，越過了十餘年的光陰和空間的阻隔，直直地看向了我。
他的眼睛對上了我的眼睛。
那一瞬間，我彷彿被一盆冰水從頭澆到腳，渾身血液都凝固了。
那雙眼睛裡沒有悲喜，沒有波動，只有一種深不見底的、彷彿能吞噬一切光芒的黑暗。
他看著我，嘴角似乎微微動了一下，不是笑，只是一種類似於“我注意到你了”的細微動作。
然後，幻境如同被打破的鏡子，猛地碎裂成無數碎片，消散在夜風中。
我整個人像是被一股無形的力量猛地彈了出來，身體不受控制地向後倒飛出去。
楚芥眼疾手快，一把丟掉桃木劍，伸手穩穩地接住了我，卸去了那股衝擊力。
“怎麼了？”他的聲音帶著明顯的擔憂和急切，一隻手扶著我的肩膀，另一隻手快速在我眼前晃了晃，“喂！李逢安！你沒事吧？別嚇我！”
我靠在他手臂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心臟在胸腔裡瘋狂跳動，彷彿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
我的視線過了好幾秒才重新聚焦，看清了眼前的一切。
法壇還在，七星燈還在燃燒，九口棺材已經徹底安靜下來，夜風依舊在吹，一切如常。
但我腦海中那雙無悲無喜的眼睛，卻揮之不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