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同偉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又咽了回去。他知道高育良說得對。陸樂延現在是即將空降漢東的正部級省長,跟他一個公安廳長之間隔著的不是一層兩層。
就算見了面提起當年在漢東大學的事,陸樂延能不能記得他這個人都是個問題。何況當年那兩次短暫的交流,自己還根本沒有把對方的話當回事。
“行了,”高育良擺了擺手,“先別想那麼多。趙立春那邊有了訊息,我會告訴你的。你現在該幹什麼還幹什麼,別自己先亂了陣腳。在這個位置上,穩得住才走得遠。”
祁同偉站起身來,點了點頭:“那我先走了,老師。”
高育良“嗯”了一聲,目光已經重新落回了面前那份材料上。
祁同偉轉身出了辦公室,輕輕帶上了門。
他沿著走廊往外走,一路上遇到幾個省委辦公廳的工作人員跟他打招呼,他都一一點頭回應,臉上掛著公安廳長該有的那種沉穩從容的表情。
但等電梯門關上,四下無人的時候,他臉上的笑容就徹底消失了。
他靠在電梯的金屬壁板上,閉上眼睛,長長地吐出一口氣。電梯緩緩下行,樓層數字一格一格地跳動著,他的思緒卻不受控制地飄回了二十多年前的那個秋天。
那時候他還是個意氣風發的大學生,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襯衫,走在漢東大學的梧桐大道上。
學生會主席的身份讓他走到哪裡都有人打招呼,辯論隊。籃球隊。各種社團活動,他的名字在整個校園裡都是響噹噹的。那時候他覺得自己是天之驕子,什麼低調?什麼收斂?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憑什麼要低調?
然後他想起那個傍晚。圖書館門口的梧桐樹下,一個比他大一屆的學長站在他面前,對他說:“同偉,學校裡還是低調一點好。”
他當時還以為對方是嫉妒自己,當時自己是怎麼回應的來著?對了,他笑了一聲,拍了拍對方的肩膀,說:“學長,做人要有追求嘛,低調能有什麼出息?”
現在想起來,那句話像是一根刺,隔了二十多年的時光,依然紮在他心口最軟的地方。
當年他怎麼就沒聽懂呢?對方說的“低調”,分明是在提醒他別太招搖,別被不該注意到的人注意到。可他那會兒哪兒聽得進去?
結果呢?
結果就是他被梁璐盯上了。
梁璐。文學系的老師,省政法委書記兼公安廳廳長梁群峰的掌上明珠,那個大他十歲的女人。當年他畢業前夕,梁璐看上了他,可他那會兒已經有了心儀的女孩子,陳陽,陳岩石的女兒,一個簡單幹淨。笑起來有酒窩的姑娘。
梁璐是什麼人?梁群峰的女兒,從小驕縱慣了,想要的東西從來沒有得不到的。她看上的男人,怎麼能被別人搶走?
於是分配方案下來的時候,他傻眼了。原本以他的成績和表現,留在省城政法系統是板上釘釘的事,可最終一紙調令把他發配到了巖臺市下面一個叫孤鷹嶺的鄉司法所,窮鄉僻壤,鳥不拉屎的地方。而陳陽呢?靠著陳岩石的關係,被分配到了京城。一個天上,一個地下。
他從天之驕子變成了一個偏遠山溝裡的小司法助理員,每天處理的是家長裡短的鄰里糾紛,寫的是毫無意義的基層報表。
他為了調去京城,從司法所調到了緝毒隊,參加最危險的臥底任務,身中三槍,獲得了緝毒英雄的稱號,部裡都給他頒發了一等功,當時他以為自己終於能調去京城,去找陳陽,可梁群峰輕飄飄的一句‘還需要在基層鍛鍊’就把他打回了原形。
後來他終於認了命,在漢東大學的操場上給梁璐跪下了。靠著梁群峰的關係,他從巖臺市調了出來,一步一步往上爬,直到今天坐在漢東省公安廳廳長的位置上。這每一步都踩著自己的自尊往上走,每一步都帶著屈辱和隱忍。但他沒有辦法,他不想再回孤鷹嶺那種地方了。
如果......如果當年他聽了那個學長的勸,稍微低調一些,不那麼張揚,不那麼顯眼,是不是梁璐就不會注意到他?是不是就不會有後來那些事?
電梯到了底層,門緩緩開啟。祁同偉睜開眼睛,邁步走了出去。
院子裡停著他的專車,司機見他出來,趕緊打開了後座車門。祁同偉彎腰坐進去,車子緩緩駛出省委大院,匯入京州市繁忙的車流之中。他看著窗外飛速掠過的街景,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但腦子裡卻還在翻來覆去地轉著那個念頭。
陸樂延。他要來漢東當省長了。
祁同偉忽然有些後悔。後悔當年在圖書館門口,自己為什麼沒有多問一句。如果當時他拉著那個學長多聊幾句,問清楚“低調”到底是什麼意思,是不是就能避開梁璐這個坑?還有陸樂延當年怎麼不跟他說清楚一些?但很快他又搖了搖頭,嘴角扯出一個苦澀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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