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亮平把目光從窗外收回來,語氣裡帶著一股明顯的疲憊和認命:“行了陳海,別檢察院了,直接去你家吧。反正聯合辦案的名單裡也有你們反貪局,檢察院那邊你幫我把程式走一下就行,我就不露面了。”
陳海從後視鏡裡看了他一眼,見侯亮平的臉色確實不太好,便也沒有多勸,點了點頭,在前面的路口打了轉向燈,拐上了去往城西的路。
到了樓下停好車,侯亮平拎著包跟著陳海上樓。
陳海去廚房倒水,陸亦可坐在側面的單人沙發上,侯亮平大喇喇地坐在正中央的沙發上,雙腿岔開,身體往後一靠,像是要把這一路上積攢的悶氣全都倒出來。
“陳海,”侯亮平抬起頭看向剛從廚房走出來的陳海,聲音裡帶著壓抑不住的煩躁,“你說那個劉家贅婿,怎麼淨給我找事啊?他是不是故意的?”
“你是不知道,鍾家那邊本來都給我保證了,趙德漢和丁義珍這兩個案子,只要我漂漂亮亮地辦完,我這個副廳級待遇就能轉成實職。正兒八經的副廳級實職,我等的就是這一天!結果呢?被陸樂延這麼一攪和,丁義珍人被紀委拿走了,線索串不起來了,案子斷了一半。實職?實職飛了!你說他不是故意卡我是什麼?”
“猴子,你冷靜一點。陸省長當時做決定是因為你手續沒到。程式不全,他不是針對你個人。你要是手續齊全。領導電話也打過來了,他怎麼可能攔著?”
侯亮平猛地一擺手,情緒有些上來了:“手續手續!程式程式!我辦的案子哪一個不是趕時間的?等手續走完,人早跑了!那個劉家贅婿他懂什麼辦案?他就是成心跟我過不去!”
陳海眉頭一皺:“猴子,你又來了。什麼劉家贅婿不贅婿的,人家現在是漢東省的代省長,正部級幹部,你嘴上能不能留點德?”
“而且你上次打電話的時候也跟我說過,現在的劉家,陸省長官職最高。劉老爺子都退了七年了,劉家現在還能撐著不散架子,靠的就是陸樂延。你老拿贅婿說事兒,可人家現在已經不是贅婿了,人家是劉家的主心骨。”
侯亮平的臉色變得更黑了。陳海這番話戳到了他最敏感的那個點上,都是入贅,都是靠老婆家起步,憑什麼陸樂延已經當上了正部級的省長,徹底甩掉了贅婿的帽子,甚至反客為主成了劉家的掌舵人,而他侯亮平還頂著這個名頭在反貪總局當他的正處級處長?憑什麼?
就在這時,一直安安靜靜坐在旁邊角落裡喝茶的陸亦可忽然小聲嘟囔了一句:“還說人家是贅婿,我看他自己才是贅婿吧。”
這句話的聲音不大,但客廳裡安安靜靜的,每個字都清清楚楚地傳進了侯亮平和陳海的耳朵裡。
陸亦可那句嘟囔像一根針,紮在了侯亮平心裡最敏感的地方。他的臉色一瞬間變得鐵青,握著茶杯的手指猛地收緊,骨節泛白,像是在極力壓制著什麼。
他心裡翻湧著的東西太多了。
他和陸樂延,在那些京城的老家族子弟眼裡,從來都是被放在一起比較的。入贅嘛,說好聽了叫結親,說難聽了就是一個外姓人靠著老婆家往上爬。
他侯亮平是鍾家的女婿,陸樂延是劉家的女婿,兩人在那些家族子弟的酒桌上。飯局裡,經常被拎出來當談資,什麼“鍾家那個上門女婿”“劉家那個吃軟飯的”,聽起來刺耳,但侯亮平咬著牙忍了。
因為他清楚自己確實是靠鍾家起步的,畢業之後一年多,就從漢東省檢察院調到了最高檢反貪總局,這個調動如果沒有鍾家在背後使勁,根本不可能實現。他承認這一點,所以他認了,哪怕心裡再不舒服,他也認了。
陸樂延的起點跟他完全不同。陸樂延是先跟了裴一泓,給裴一泓當了幾年秘書,然後下去當縣長。縣委書記,一步一步從基層爬上來的。雖然劉家的背景在後來確實給了他一些助力,但那是在他已經證明了自己能力之後的事。
陸樂延從副科到正部,中間走過的路比他侯亮平要紮實得多。縣長。縣委書記。市委常委。常務副市長。市長。市委書記。明珠市副市長。發改委副主任,每一步都有實打實的政績撐腰,每一步都經得起推敲。
以前那些家族子弟嘲笑他們倆的時候,用的是一樣的詞:贅婿。可自從陸樂延升到副部級之後,這個詞在他身上就逐漸消失了。
那些曾經在酒桌上拿陸樂延開玩笑的人,開始改口說“劉家這個女婿確實有兩下子”“陸樂延這個人能力還是有的”“劉勝運氣好,找了個好女婿”。尤其是這次陸樂延調任漢東省省長,正部級的任命一下來,那些家族裡的老輩們聚在一起喝茶的時候,話風就徹底變了。
“劉家現在可算是熬出頭了,劉勝退下來七年了,劉旭光那個副部估計得待到退休了,劉旭輝到現在還是個正廳,本來以為劉家就這麼沒落下去了,誰知道憑空冒出來一個陸樂延。四十八歲的正部級,還能幹二十年,再扶一把劉文江。劉文山那倆小的,起碼保劉家四十年不倒。你看看現在那些青黃不接的老家族,哪個不眼紅?”
這些話侯亮平不是沒聽過。他聽過很多遍,每一次聽到的時候,心裡都像被人揉了一把,酸得說不出話來。
他和陸樂延,當年站在同一條起跑線上,都是贅婿,都是被人在背後指指點點的物件。可現在呢?陸樂延已經跑出老遠了,遠到那些人已經不再叫他贅婿,而是叫他“劉家的主心骨”“劉家的頂樑柱”,甚至有人開始說“沒有陸樂延,劉家早就完了”。
而他侯亮平呢?他還是那個“鍾家的贅婿”,還是那個靠著老丈人往上爬的上門女婿,那個在反貪總局幹了這麼多年還是個正處級的處長。
這個對比像刀子一樣割著他。
所以他才一直把“劉家贅婿”這個稱呼掛在嘴邊。每次提到陸樂延,他都要說一聲“那個劉家贅婿”,好像只要他反覆地這麼叫,陸樂延就還是當年那個跟他同病相憐的人,還是那個跟他站在同一道陰影裡的同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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