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那頭傳來一聲清晰的手掌拍在桌面上的聲響，然後鍾小艾像是猛然意識到自己還在跟田國富通電話，聲音一下子收了回來，語氣恢復了那種應有的沉穩剋制，但那股壓不住的火氣還是隱約透了出來：“田書記，不好意思，我失態了。”
田國富在電話這頭微微笑了一下，語氣帶著一種長輩式的包容和理解：“沒事，你的心情我能理解。換作是任何人，遇到這種事都不會太冷靜。”
電話那頭鍾小艾平復了一下呼吸，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帶著一種真誠的感激：“田書記，謝謝您第一時間給我打電話通知這件事。這份情我記下了。”
田國富語氣帶著幾分“自家人不說兩家話”的隨意：“你這話就見外了。不過這件事既然出了，我這邊肯定會按照正常程式先開始調查，畢竟實名舉報己經擺在桌上了，該走的程式不能省。”
他頓了一下，語氣帶上了一絲叮囑的意味：“我的建議是，你儘快跟亮平通個氣，讓他心裡有個底。不管這件事最終查出來是什麼結果，至少讓他知道省紀委這邊己經開始走程式了。別到時候通知他配合調查的時候，他一頭霧水地鬧出什麼不配合的場面來。那樣反而對我們大家都不好。”
鍾小艾在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然後聲音帶著一種領情的鄭重：“好的，謝謝田書記。我這就給侯亮平打電話，跟他說清楚情況。”
“行，那我就先不打擾你了。有什麼事我會及時跟你通氣。”田國富說完這句，便聽到鍾小艾道了別，然後掛了電話。
田國富把手機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半晌。他剛才在鍾小艾面前說得輕描淡寫，可心裡那份審慎和凝重卻沒有減少半分。蔡成功這個舉報來得太蹊蹺了，蹊蹺到讓他不得不懷疑這背後是不是還有別的勢力在推動。
他走出辦公室，穿過走廊，來到了那間用於接待舉報人的小型會議室門口。門虛掩著，裡面傳來兩個工作人員低聲詢問和蔡成功斷續回答的對話聲。田國富輕輕推開了門。
接待室不大，大概十來個平方，靠牆放著一張長條形的辦公桌，桌子上攤著幾份檔案和一臺筆記型電腦。
兩個工作人員面對面坐在桌子兩側，一個在低頭記錄，另一個在翻看面前的材料。靠門這邊的椅子上，坐著一個微微弓著背的中年男人，正是蔡成功。
蔡成功見門被推開，下意識地側過頭來，看到田國富走進來的時候，他的身體明顯繃了一下，目光在田國富臉上停了一瞬，隨即又低了下去，雙手在膝蓋上不自覺地搓了兩下。
田國富沒有多看他，徑首走到辦公桌前，兩個工作人員立刻停下了手中的筆要站起來打招呼。田國富抬了抬手示意他們不必起身，然後走到桌前，拿起工作人員面前那份己經記錄了大半的筆錄材料，一頁一頁地翻看起來。
筆錄上的字跡工整而清晰，記錄的是蔡成功對侯亮平行賄經過的陳述：
“本人蔡成功，與侯亮平系同鄉發小關係。侯亮平在最高檢反貪總局工作期間，經其介紹，本人所在的企業獲得了老家縣城某政府採購專案的中標資格。專案合同金額三百餘萬元。為表示感謝，本人於當年春節期間，向侯亮平行賄人民幣五十萬元。辦卡及存款日期為XXXX年X月X日，開戶行為XX銀行XX支行。”
田國富看完了最後一頁，把筆錄輕輕放回桌面上，目光在那些白紙黑字上停留了片刻，然後微微垂下了眼簾。
他心裡翻湧著一層複雜而審慎的判斷。這件事不好辦。
照他的經驗來看，侯亮平替蔡成功這種發小在老家縣城的採購專案上打聲招呼，從可能性上來說是非常大的。對侯亮平來說，這不過是一句話的事，跟老家縣城的書記或者縣長打個電話，說一句，對方自然會賣他這個面子。
侯亮平在京城待了這些年，又頂著鍾家女婿的名頭，地方上的幹部誰不願意結個善緣？這種順水人情，侯亮平恐怕做過不止一回兩回，未必放在心上。
問題在於那五十萬。以他在紀委幹了這麼多年的經驗來看，如果侯亮平真的收了蔡成功的錢，他絕對不會讓那五十萬落在自己名下。一個在反貪部門工作了二十年的老手，不可能連這點基本的安全意識都沒有。
唯一的可能性就是，侯亮平確實幫蔡成功打過招呼、辦過事，但他根本沒想過要收錢，更沒有主動向蔡成功索要過任何好處。
蔡成功瞞著侯亮平辦了這張卡，存了這筆錢，然後把這張卡當作一個隨時可以引爆的定時炸彈收在手裡，等到了關鍵時刻拿出來。
這個蔡成功，奸猾到這種地步，實在讓人後背發涼。一個看起來滿臉憔悴、唯唯諾諾的破產老闆，心裡竟然藏著這麼多彎彎繞繞的手段。他這一套操作，恐怕從很久之前就開始謀劃了，侯亮平只看到了蔡成功那張可憐巴巴的臉，卻完全沒看到那張臉後面深不見底的心思。
田國富把筆錄放回桌上，轉身朝門口走了兩步，然後停下來，側過頭對兩位工作人員說了一句：“繼續問吧。把細節核實清楚，尤其是辦卡的時間和網點，要調銀行那邊的原始憑證對照。”
兩個工作人員同時點了點頭：“好的，田書記，我們之後就去核實。”
田國富沒有再說什麼，邁步走出了接待室。
另一邊，侯亮平這兩天幾乎沒有怎麼出過宿舍的門。窗簾拉得嚴嚴實實，房間裡光線昏暗，空氣裡瀰漫著一股沉悶的、混著煙味和隔夜飯菜氣息的濁氣。
桌上的手機己經響了很久，螢幕亮起來的時候顯示著一個熟悉的名字，鍾小艾。他盯著那個名字看了兩秒，才伸手拿起手機，按下了接聽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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