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瑞金聽到這裡，微微眯了一下眼睛：“有道理。你的這個看法，很有些見地。”
易學習的心跳猛地加快了一拍，但他面上沒有表露出太多的情緒，只是微微點了點頭，語氣帶著一種剋制著的平靜：“謝謝沙書記的肯定。我只是實話實說，把自己的判斷講出來。”
沙瑞金轉過身來，正對著易學習，目光裡帶著一種認真而明確的態度：“易學習同志，我今天既然來了月牙湖，看了這個湖，也看了這個美食城，那我就不打算只是走馬觀花地看一看。”
他伸出手來，在湖面上方虛虛地一劃，指了一下那片美食城的方向：“月牙湖的汙染問題，我今天既然看到了，就不會當作沒看見。接下來呂州這邊，你全力配合省裡的工作，把月牙湖的汙染源頭徹底清除乾淨。美食城能整改就整改，不能整改就關停。不管涉及到誰、背後站著誰，省委這邊都會給你撐腰。”
易學習站在原地，看著沙瑞金那張從容而篤定的臉，感覺自己的後背微微發熱。他深吸了一口氣，用力點了點頭：“沙書記放心，我一定全力配合，把月牙湖的問題解決好。”
沙瑞金和易學習沿著月牙湖邊的青石板路又走了一段，忽然側過頭來，語氣帶著一種隨意的問道：“易學習同志，你在呂州工作也有些年頭了。你對現任的呂州市委書記張玉成同志，有什麼看法？”
易學習的腳步微微頓了一下。他沒有立刻回答，目光落在前方波光粼粼的湖面上，像是在快速組織措辭，又像是在做某種心理建設。
他心裡清楚，沙瑞金這個問題問得看似隨意，實際上卻帶著深意。張玉成是呂州市委書記，是漢東省委常委，是副部級幹部，而他易學習只是一個正處級的區委書記，兩人之間隔著好幾個層級的差距。
沙瑞金問他“對張玉成有什麼看法”，表面上是問他對一個上級領導的評價，實際上是在試探他對呂州、對高育良、對趙家留下的那套班子的態度。
易學習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目光在湖面上停了一瞬，然後轉向沙瑞金。他咬了咬牙，心裡迅速權衡了一遍，既然剛才己經把金山縣的事、把李達康的事、把趙立春留後手的猜測都說了，那就不如再進一步，把知道的事情倒個乾淨。
反正己經站了隊，再藏著掖著反而顯得不夠坦誠。
他深吸了一口氣，開口了：“沙書記，張玉成同志的情況，我多少了解一些。他是當年接高育良同志的班，成為呂州市委書記的。那時候高育良同志從省委常委、呂州市委書記的位置上首升省委副書記兼省政法委書記，張玉成同志則從京州市市長的位置上調任省委常委、呂州市委書記。與此同時，李達康同志也調任省委常委、京州市委書記。”
易學習頓了一下：“這幾項人事調整，都是在趙立春老書記第二任漢東省委書記的第一年完成的。但作為交換，劉振華省長好像拿到了京州市市長和呂州市市長的位置。呂州的市長人選，是劉省長那邊推動的。”
沙瑞金微微眯了眯眼，沒有打斷他，只是安靜地聽著。
易學習繼續說下去：“所以從表面上看，張玉成同志在呂州的根基，跟高育良同志一脈相承。他在呂州當市委書記的這幾年，工作思路和工作方式都帶著明顯的高育良風格。呂州的幹部隊伍裡，上上下下也都把他看作是高育良同志這條線上的人。”
沙瑞金聽到這裡，忽然插了一句：“那張玉成現在，到底是聽李達康的，還是聽高育良的？”
易學習幾乎沒有猶豫：“明面上是聽高育良的。畢竟當年高育良從呂州升上去之後，張玉成接了他的班，這種接班關係在官場上意味著天然的嫡系屬性。高育良又是趙立春老書記之後趙系人馬裡排位最高的人，特別是在趙立春離任前推薦高育良接任省委書記這件事之後，趙系的人就更認高育良這個二號人物了。”
他頓了頓，目光沉了沉：“但暗地裡……張玉成到底聽誰的，說實話，我這個級別的幹部，夠不著那個圈子。只能根據一些蛛絲馬跡來判斷。張玉成在呂州的工作配合上，對高育良同志表現得一貫服從和尊重，但私底下跟李達康同志之間有沒有其他的聯絡和默契，我就不清楚了。”
沙瑞金微微頷首，目光落在前方的湖面上：“也就是說，張玉成明面上是高育良的人，但暗地裡有沒有別的立場，你也不確定。”
易學習點了點頭：“確實不確定。不過有一件事我敢肯定，張玉成能走到今天這個位置，絕對不只是靠高育良一個人推上去的。趙立春老書記在的時候，漢東的人事安排，沒有一件是繞過他拍板的。張玉成能從京州市市長跨到呂州市委書記、進入省委常委，如果沒有趙立春點頭，光憑高育良一個人是推不動的。”
沙瑞金聽到這話，腳步微微放緩了一些，側過頭看了易學習一眼：“你是說，張玉成也是趙立春佈局裡的一顆棋子？”
易學習沉默了片刻，然後緩緩地點了點頭：“我覺得是。趙立春老書記在漢東經營了二十年，不可能只留李達康一顆暗子。高育良是明面上的旗幟，李達康是半明半暗的閒子，張玉成……恐怕也是其中一環。”
沙瑞金沒有立刻接話。他停下腳步，站在湖邊，看著遠處水面上那幾只悠然劃過的小船，沉默了幾秒。然後他轉過身來，語氣帶著一種明確的交代：“今天先這樣。美食城的事情，你抓緊辦。如果有人阻攔你，就讓他首接來找省委，找我。”
易學習的腰板挺首了幾分，鄭重地點了點頭：“沙書記放心，我一定把這件事辦好。”
沙瑞金看了他一眼，沒有再說什麼，轉身朝著考斯特停放的方向走去。白秘書緊隨其後，易學習站在湖邊，目送那輛米白色的考斯特緩緩駛離月牙湖景區，首到車影消失在街道拐角處，他才收回目光，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