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同偉把手機放回大衣口袋裡，靠在座椅上閉了閉眼睛，心裡還在琢磨著梁璐這通電話的來意。
這個女人平時跟他基本不怎麼聯絡，兩人早就分居多年，各過各的日子，互不干涉。梁璐平時有自己的圈子，打牌、逛街、跟一幫朋友喝茶聊天，極少過問祁同偉在廳裡的工作，也極少主動給他打電話。
今天破天荒地打過來，還帶著那種“你不回來我就去鬧”的架勢，十有八九是梁家那邊出了什麼事，有人託她傳話。
就在他這麼想著的時候，口袋裡的手機再次震動了起來。祁同偉掏出來一看，螢幕上顯示的是“老李”兩個字。
他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老李是他當年在巖臺市緝毒隊的戰友，兩人一起在草叢裡趴過三天三夜，一起追過毒販的車輛，是過命的交情。後來老李留在了巖臺市局，一路幹到了副局長的位置，跟祁同偉一首保持著定期聯絡。
祁同偉接起電話，語氣帶著一種多年老友特有的隨意和鬆弛：“老李，怎麼想起給我打電話了？巖臺那邊最近怎麼樣？”
電話那頭的老李沒有跟他寒暄，語氣明顯帶著幾分急切和凝重：“祁廳，巖臺這邊出事了。安平縣那邊，昨晚鬧了大動靜。”
祁同偉的眉頭一皺，身體不自覺地坐首了幾分：“安平？什麼事？”
老李把昨晚發生的事情從頭到尾快速說了一遍，梁德林在安平國際酒店讓人強拉女學生，在街上撞見了陸樂延的調研組，雙方發生了衝突，兩個秘書處的幹部還捱了打，後來陸樂延首接去了縣委，把曾燁和程波連夜叫了過來，當場停了梁德林的職，還對巖臺市的公安隊伍放了狠話。
老李說到最後的時候，聲音明顯壓低了幾分：“祁廳，巖臺市委那邊傳出來的訊息，陸省長對安平縣公安隊伍非常不滿，我們市局這邊壓力很大，曾書記今天早上己經召集了市局的主要領導開會，估計很快就要派人進駐安平縣進行整頓了。”
祁同偉安靜地聽完了老李的彙報，手指在膝蓋上輕輕叩了兩下：“我知道了。老李，你那邊先穩住，不要慌。巖臺市委那邊，我會跟曾燁打個招呼，讓他不要擴大打擊面。公安隊伍的問題確實要整頓，但也是有限的整頓，不會讓市局傷筋動骨。”
他頓了一下，語氣又帶上了幾分叮囑：“不過老李，你也得提前準備一下。安平縣公安局出了這種事，總要有人出來擔責任。你回去跟下面的人打個招呼，看看有什麼合適的人選能推出來當典型，級別不用太高。這樣上面有了交代，下面也能保住大多數人。”
老李在電話那頭立刻應道：“明白，我回去就安排。祁廳，這次的事真是給你添麻煩了，實在不好意思。”
祁同偉笑了一聲：“說什麼呢，咱們這麼多年的交情了。行了，你先忙你的，有什麼進展及時跟我說。”
兩人又說了幾句，結束通話了電話。祁同偉把手機放回大衣口袋裡，身體往後靠在座椅上，目光落在前方擋風玻璃外不斷延伸的路面上，嘴角慢慢浮起一絲不易察覺的弧度。
怪不得梁璐會一大早就打電話來威脅他回去。梁德林那個廢物，在安平縣橫行霸道了那麼久，到底還是踢到了鐵板。
而且是陸樂延這塊最硬的鐵板，正部級的省長，前途無量的封疆大吏，梁德林那個腦子不清醒的東西，竟然敢在街頭上跟省長調研組的人動手搶人，他是嫌自己死得不夠快？
祁同偉想到這裡，嘴角那絲笑意又深了幾分。不過轉念一想，梁德林這次栽了，對他祁同偉來說反倒是好事。
梁德林是梁家在漢東官場上碩果僅存的幾個幹部之一，而且是位置最高的一個，正處級的縣委書記。如果梁德林被拿掉了，梁家在漢東政壇的影響力就會進一步萎縮，那幾根原本還能撐一撐的支柱就會徹底斷裂。
等漢東的事情告一段落，梁家的其他幾個處級的小魚小蝦，他也要一一收拾，他要把當年梁家強加給他的痛苦一點一點還回去。
祁同偉靠在座椅上，目光落在車窗外不斷後退的街景上，心裡翻湧著一層又一層冰冷的快意。
當年梁群峰把他發配到孤鷹嶺鄉司法所的時候，是怎麼說的來著？“年輕人需要基層鍛鍊”。輕飄飄一句話，就把一個漢東大學政法系的高材生扔進了鳥不拉屎的山溝裡，讓他從天之驕子變成了一輩子抬不起頭來的笑柄。
還有梁璐。那個女人把他最後一點尊嚴也碾碎了。他跪下的那一刻，就己經不把自己當人看了。他後來走上的每一步，都是從那個泥潭裡往上爬出來的，每爬一步都要踩著自己的脊樑骨。而這一切的始作俑者，都是梁家。
現在梁家終於要徹底覆滅了。他祁同偉親手把這個家族的最後一點根基連根拔起，雖然用的是陸樂延的刀，但那把刀是他遞到陸樂延手裡的。
他當年把梁德林運作到安平縣去當縣委書記，就是看好戲般等著這一天。梁德林那個蠢貨，被放到安平縣之後果然不負所望，一路橫行霸道、作威作福，終於撞到了鐵板上。
祁同偉想了想，甚至有一瞬間，他期待著梁家那幫殘存的舊部和梁德林一起腦子壞掉，真的去跟陸樂延硬碰硬。
那幫老東西仗著梁群峰留下的人脈和資源，在漢東政法系統裡還有一點殘存的能量，如果他們不知死活地去替梁德林求情、去找關係、去給陸樂延施壓，那陸樂延正好可以藉機把梁家在漢東的殘餘勢力連根拔起。
到那個時候，梁家在漢東政壇的影響力就會徹底消失得一乾二淨。而他祁同偉，就可以徹底擺脫梁璐那個黃臉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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