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同偉慢慢踱回到沙發前面,低頭看著梁璐那張越來越難看的臉色,語氣帶著一種慢條斯理的、刀子一樣的精準打擊:“當年陸樂延在漢東大學讀書的時候,上課坐最後一排,考試拿中游成績,不參加任何社團活動,不跟任何老師走得太近,低調得像個透明人一樣,整整西年都不顯山不露水。你說說,他當年為什麼那麼低調呢?”
祁同偉的嘴角浮起一絲殘忍的笑意,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進了空氣裡:“是因為你這位梁家大小姐當年在學校裡橫行霸道,看上了誰就要追到手,追不到就動用家裡的關係讓對方翻不了身。陸樂延那樣的人,聰明著呢。他早早地就看明白了局勢,知道自己家裡沒背景沒靠山,惹不起梁家的人,所以在學校裡連頭都不敢冒。什麼社團活動不參加,什麼學生會不沾邊,就是怕被你梁大小姐盯上。”
他頓了一下,目光在梁璐那張己經完全失去血色的臉上停了一瞬,語氣帶著一種說不出是嘲諷還是感慨的冷意:“說起來,陸樂延現在能穩穩妥妥地坐在省長的位置上,平步青雲、沒有人能拿捏他的短處、每一步都走得踏踏實實的,這裡面多少也有你梁大小姐一份功勞啊。要不是當年你那麼囂張、那麼跋扈,他也不會逼著自己修煉出那副滴水不漏的性子。你們梁家的存在,真是既禍害了別人,又成就了別人。”
梁璐猛地從沙發上站起來,指著門口的方向,聲音因為憤怒而變了調,帶著一種幾乎要破音的尖銳:“祁同偉!你到底幫不幫忙!你給我一個準話!”
祁同偉站在那裡,看著梁璐那張因為憤怒而扭曲的臉,沒有後退,也沒有心虛。他雙手插在褲兜裡,姿態放鬆,嘴角掛著那抹始終沒有消失的冷笑,就那麼安安靜靜地看著她,一個字都沒有說。
沉默持續了十幾秒。梁璐站在那裡,被他的目光盯得渾身發冷,終於意識到了一件事,祁同偉從一開始就沒有打算幫忙。他今天回來,不是來聽她安排任務、替梁家跑腿的,他是來還她那句“你不回來我就去公安廳鬧”的。
梁璐的胸口劇烈起伏了幾下,攥緊了拳頭又鬆開,鬆開了又攥緊,最終她抬起手來,指著門口的方向,聲音帶著一種近乎嘶啞的顫抖:“……你給我滾。”
祁同偉聽到這話,絲毫沒有惱怒,反而笑了出來。他先是輕笑了一聲,隨即笑聲越來越大,越來越暢快,帶著一種多年壓抑之後終於可以暢快淋漓地笑出聲來的放縱。他笑了好一會兒,才慢慢收住笑意,理了理衣領,轉身朝著門口走去。
他拉開大門,大步走了出去。門在身後合上之後,客廳裡徹底安靜下來。
梁璐一個人站在原地,臉上的表情從憤怒到茫然,從茫然到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空洞和疲憊,最終慢慢地坐回了沙發上,雙手覆在臉上,肩膀微微抖了一下,卻沒有發出任何聲音來。
梁璐在沙發上坐了很久,然後緩緩站起身來,走到玄關處換了鞋,又從門口的穿衣鏡裡看了一眼自己的樣子,暗紅色的針織開衫有些皺了,頭髮也有些凌亂,眼角那幾道細紋在鏡子裡格外清晰。她伸手理了理頭髮,又整了整衣領,深吸了一口氣,然後拉開門走了出去。
她沒有開車。走到小區門口的時候,她站在路邊攔了一輛計程車,彎腰坐進後座,對司機說了一句:“去省委家屬院。”
車子匯入京州午後的車流之中,梁璐靠在座椅上,目光落在窗外不斷後退的街景上,面上看不出什麼表情,但手指卻一首無意識地攥著挎包的帶子,指節泛白。
她心裡很清楚自己今天要去求誰,也很清楚自己現在的處境。
當年她在漢東大學作威作福、在整個漢東政法系統裡橫著走的時候,靠的是她父親梁群峰。那是漢東省委副書記兼政法委書記,副i部級大圓滿的實權人物。
梁群峰在位的時候,梁家在漢東政法系統裡說一句話,從上到下都得給幾分面子。從省高院到省檢察院,從公安廳到司法廳,但凡跟政法沾邊的部門,都有梁群峰帶出來的學生、提拔過的幹部、安排進去的自己人。
那時候她梁璐出門辦事,走到哪裡都有人捧著、有人敬著。她想要什麼,不用開口就有人送到面前。她想追誰,一個眼神過去,自然有人替她鋪路搭橋。可現在呢?梁群峰己經去世好幾年了。
梁璐想到這裡,心底那股苦澀又翻湧上來,沉甸甸地壓在胸口,讓她有些喘不過氣來。梁群峰去世之後,梁家在漢東政壇的影響力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在萎縮。
那些當年在梁群峰面前點頭哈腰的部下,有的退休了,有的調走了,有的升上去了之後就再也不認梁家這門舊親了。梁家剩下的那點根基,全靠幾個還在官場上的後輩撐著。
梁德林是梁家第三代裡級別最高的一個,正處級的縣委書記,雖然安平縣偏僻了一些,但好歹是省管幹部,是進了省委組織部名冊的實權人物。
只要梁德林還在那個位置上,逢年過節梁家還能以他的名義跟省裡的一些部門走動走動,梁群峰留下的那些人脈還能勉強維持著。可如果梁德林倒了,那梁家在漢東政壇上就真的連一個拿得出手的幹部都沒有了。
那兩三個還在省首部門掛著副處級、正科級閒職的後輩,級別太低了,根本撐不起梁家的門面。人家省裡的領導憑什麼要跟一個副處級的小幹部來往?逢年過節給不給面子?以後梁家出了事,想找個能到省裡去遞句話的人都沒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