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璐的指甲不自覺地掐進了挎包的皮質表面,留下幾道淺淺的印痕。她閉上眼睛在心裡默默地把那條路又盤算了一遍,如果梁德林保不住,那至少要把梁家其他幾個後輩裡的一個提上來。
提到正處級,最好是比較重要的正處級崗位,比如哪個縣的一把手,或者省首部門裡掌著實權的位置。只有到了正處級,才算勉強能接觸到省裡的關係網,才有機會再往上走一步,到副廳。
上了副廳,才算真正進入了漢東的中高層幹部圈子,到了那個層面,就算梁群峰留下的那些人脈己經散得差不多了,梁家也還能靠著新起來的這個梁家後輩重新串聯起來那張關係網。
可這條路談何容易。陸樂延剛剛在安平縣拿下了梁德林這個縣委書記,轉頭梁家就再送一個正處級幹部上去,這不等於是當著陸樂延的面打他的臉嗎?
一個正部級的省長,剛剛親手處理了一個縣委書記,結果梁家的人轉頭又把另一個後輩推到了同樣的位置上,陸樂延會怎麼想?別說陸樂延了,換作任何一個領導都不會容忍這種事。
梁璐想到這裡,心裡那股沉甸甸的壓力又重了幾分。她睜開眼睛,目光落在前方擋風玻璃外的街道上,沉默了很久,然後在心裡默默地對自己說了一句:走一步看一步吧,先過了高育良這一關再說。
車子在省委家屬院門口停下來的時候,梁璐付了車費,下了車。她站在家屬院的鐵藝大門前,看著裡面那排熟悉的紅磚小樓,猶豫了兩三秒,然後邁步走了進去。
家屬院裡的路她己經走了無數遍了,以前來的時候步子輕快、底氣十足,帶著一種梁家大小姐特有的從容和張揚。可今天她走在同一條路上,腳下的步子卻比當年沉了許多,像是每一步都拖著什麼看不見的重物。
她走到那棟灰白色的二層小樓前停下來,抬手按了一下門鈴。門內傳來一陣腳步聲,隨即門被打開了,吳惠芬站在門口,穿著一件淺米色的家居毛衣,頭髮隨意地盤在腦後,臉上的表情在看到梁璐的那一刻明顯愣了一下,隨即迅速換上了一副客氣的笑容:“梁璐?哎呀,你怎麼來了?快進來快進來。”
梁璐站在門口,臉上擠出一個笑容來:“惠芬,好久不見,打擾了。”
“不打擾不打擾,你可是好久沒來我們家了。”吳惠芬側身讓開門口,伸手接過樑璐手裡的挎包,動作自然得像是在招待一位許久不見的老朋友,但嘴上那句“好久沒來”卻不經意間帶著一絲說不上是感慨還是別的什麼意味的餘韻。
梁璐聽到這句話的時候,眼神暗了一瞬,心裡的苦澀又翻湧上來,像是被人按在了某個不那麼舒服的位置上。吳惠芬說得沒錯,她確實是好久沒來高育良家了。
以前她來的時候,梁群峰還在世,雖然退了休,但餘威猶在。高育良那個時候還只是廳局級的幹部,是梁群峰一手提拔起來的,每年逢年過節都要到梁家來拜訪。她梁璐作為梁家的女兒,在那個時期是高育良的“恩人之女”,地位天然就高出一截。
每次來高育良家,吳惠芬都得客客氣氣地招待她,事事順著她的意思來。她想喝什麼茶、想吃什麼水果、想聊什麼話題,吳惠芬都笑著配合。那種被捧著、被順著的感覺,讓她覺得來高育良家是一件很舒服的事。
可後來呢?梁群峰去世了,梁家的影響力一天不如一天。而高育良的仕途卻越走越順,從正廳到副部,再從副部到現在的省委副書記兼政法委書記。吳惠芬的地位也跟著水漲船高,從一個廳局級幹部的家屬變成了副部級領導的夫人。
兩人之間的位置徹底顛倒了過來。
她梁璐再也不是那個被吳惠芬順著捧著的梁家大小姐了,她現在是一個有求於人的上門客,得低著頭、陪著小心、看著吳惠芬的臉色說話。這種滋味,讓她每次想到要來高育良家就心裡發堵,所以這些年她儘量避著高育良家不走動。
可今天,她不得不來了。梁德林的事像一把刀懸在梁家的頭頂上,如果她再不出面走動,梁家在漢東就真的沒有任何翻身的餘地了。
兩人在沙發上坐下來。吳惠芬去廚房泡了一壺新茶端過來,在梁璐對面的位置坐下,把茶杯輕輕推到她面前:“來,嚐嚐,這是育良的一個朋友前兩天送的鐵觀音,味道還挺好的。”
梁璐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香在舌尖上散開,帶著一股清冽的回甘,但她此刻根本品不出什麼滋味來。她放下茶杯,雙手交握擱在膝蓋上,斟酌了一下措辭,然後開口了,語氣帶著一種她自己也覺得有些陌生的客氣和低聲下氣:“惠芬,我今天是來找高書記幫忙的,有件事……需要麻煩他一下。不知道他什麼時候能回來?”
吳惠芬聽到這話,目光在梁璐臉上停了一瞬。她臉上的笑容依然保持著,但眼底深處那絲說不上是意外還是瞭然的神色還是閃了一下,在心裡暗暗轉了幾個念頭。
她梁璐也有今天啊。當年那位梁家大小姐每次來她家的時候,哪次不是昂著下巴進門、挺著腰板坐下的?梁群峰在世的時候,吳惠芬在梁璐面前事事都得順著、事事都得捧著,連端茶倒水的次序都不能錯。
現在倒好,梁璐坐在她家的沙發上,雙手交握擱在膝蓋上,語氣帶著客氣和低聲下氣,口口聲聲說“麻煩”“幫忙”。這種角色的對調,讓吳惠芬心裡不由自主地湧上一陣說不清道不明的暢快。
但她畢竟是個在官場家屬圈子裡浸淫了多年的人,面上的功夫做得滴水不漏,絲毫沒有讓那絲暢快流露出來。
她放下手裡的茶杯,語氣帶著一種恰到好處的熱絡和體貼:“梁璐你別急,我這就給育良打個電話,問問他什麼時候能回來。你在這兒坐著歇會兒,我馬上回來。”
梁璐連忙點了點頭:“好,麻煩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