鍾正國在電話那頭“嗯”了一聲,語氣裡帶著一種“你心裡有數就好”的審慎:“所以我說,事情不會像高育良說的那樣順當。高育良給你畫的那張餅,是在沙瑞金和李達康不反擊、陸樂延不入局的前提下才成立的。可現實是,這兩件事大機率都會發生。到時候局面怎麼走,誰也說不準。”
田國富沉默了一瞬,然後開口了,語氣比剛才平靜了不少,但那種平靜裡帶著一種沉甸甸的分量:“我有心理準備。”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隨後鍾正國的聲音重新響起來,語氣裡帶著一種最後的確認:“那就辦吧。”
“好。”田國富應了一聲。
兩人沒有再說什麼,電話便結束通話了。聽筒裡傳來短促的忙音,田國富把手機從耳邊慢慢拿下來,放在桌面上,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漸漸暗下來的天色裡。
辦公室裡的燈沒有開。田國富就那麼安靜地坐著,腦子裡翻來覆去地轉著剛才那通電話裡的每一句話。
鍾正國考慮的事情,他剛才在回辦公室的路上也都想到了。輸掉的風險,陸樂延攪局的風險,漢東格局從兩方對峙變成三方博弈的風險,他都想過了。鍾正國這個人,考慮問題向來周到,做事滴水不漏,能想到的風險都會提前想一遍。
可今天這通電話裡,田國富沒有猶豫。
因為他心裡很清楚,這是他唯一的機會了。
他今年五十六,按照正常的節奏,他再過西年就得到點退休,去人大或者政協下面的專門委員會過渡一下,然後徹底告別政壇。省紀委書記這個位置,對一個幹部來說己經不算低了,面子上也過得去。可田國富心裡那股不甘,從來沒有真正壓下去過。
跟高育良聯手,確實風險很大。可他田國富唯一能向上衝擊的機會,就在眼前這一次。
他算了算時間,如果這次賭贏了,他田國富手裡攥著這些實打實的政績,再加上鍾正國在京城的運作,他就有機會在中紀委的序列裡再往上走一步。
是,鍾正國考慮得周到。用一些利益換取高育良手裡的東西,等漢東的事情結束,他田國富還有西年的時間繼續在位置上,為鍾家保駕護航。以鍾正國的人脈和鍾家在京城的根基,再加上他田國富還能再幹幾年,差不多能撐到鍾小艾或者鍾家其他人到副部的位置上。
這樣一來,鍾家的接力棒就能順利地交到下一代手裡。
可問題是,他田國富的仕途也就一眼望到頭了。
正部無望。甚至正部退休待遇都不會給。省紀委書記的位置上退下來,最多就是一個副部級的退休待遇。
他田國富在鍾家幹了這麼多年,從地方到京城,從京官到地方大員,一步一步走到今天這個位置,難道就是為了在副部級的位置上安安穩穩地退下來?
俗話說得好,不想當將軍計程車兵不是好士兵。祁同偉一首想上位副省長,為了那個位置,他什麼都肯幹、什麼都敢賭。他田國富又何嘗不想看看正部的風景?
正部級是什麼概念?那是真正的高階幹部,是可以載入史冊的人物。正部級退休之後,有專門的醫療待遇、用車待遇、住房待遇,有專門的檔案閱讀權、會議出席權。那是這個體制裡最頂層的那一小部分人才能享受的東西。
他田國富在體制裡摸爬滾打了大半輩子,難道就不想看看頂層的風景?
就算最後失敗了,大不了提前西年退休而己。對鍾家的影響確實挺大的,可對他自己的影響,也就那樣。說到底,他田國富雖然是鍾家提拔起來的,可他到底姓田不姓鍾。
他在鍾家的位置,跟侯亮平在鍾家的位置不一樣。侯亮平是鍾家的女婿,是外姓人,進了鍾家的門就得看鐘家人的臉色。
可他田國富是鍾家一手提拔起來的幹部,他的仕途跟鍾家綁在一起,但他本人不是鍾家的人。他跟鍾正國之間的關係,說到底是一種合作。
鍾正國需要他在地方上給鍾家辦事,他需要鍾正國在京城的資源支援他的仕途。兩人各取所需,互相成就。
如果這次賭輸了,他本人也沒什麼可失去的了,反正再幹幾年也是退,早幾年退晚幾年退,對他來說差別不大。
可如果賭贏了,那就不一樣了。正部級的待遇、正部級的退休規格,還有他在鍾家的地位,一個替鍾家博出了一條新路的田國富,在鍾家的分量會比他以前任何時候都重。鍾正國退了之後,鍾小艾那輩人見到他,也得客客氣氣地叫一聲“田叔叔”。
這筆賬,他算得清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