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進了書房,在鍾正國書桌前面站定。鍾小艾張了張嘴,正要開口叫一聲“爸”,鍾正國己經一巴掌拍在了書桌上。
“砰”的一聲悶響,桌上的筆筒被震得跳了一下,幾支筆滾到了桌沿邊上。鍾小艾的話被硬生生地拍了回去,侯亮平的身體幾乎是本能地哆嗦了一下,頭垂得更低了。
“你們可是真敢幹啊!”鍾正國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不高,但那種沉甸甸的壓迫感比吼出來更讓人後背發涼,“三個億!三個多億的人民幣!就這麼打出去了!打給誰不好?打給一個正廳級幹部的夫人!你們知不知道自己在幹什麼?”
侯亮平的身子又是一抖。他縮著脖子,嘴唇動了動,好半天才小聲地擠出一句:“爸……我、我這也是為了早點拿下祁同偉,替鍾家把任務完成……”
鍾正國聽到這話,又是一巴掌拍在桌面上。
“為了拿下祁同偉?”鍾正國的聲音終於拔高了幾分,語氣裡帶著一種壓不住的怒意和失望,“為了拿下祁同偉,你就敢拿三個億去打點別人的妻子?侯亮平,你腦子是不是進水了?你幹反貪幹了這麼多年,你經手的案子沒有一百也有八十,你見過哪個案子是靠收買犯罪嫌疑人的家屬辦成的?”
他頓了一下,胸膛起伏了兩下,語氣依然沉得厲害:“你就沒想過,這件事是不是個套?梁璐跟祁同偉分居多少年了,他們的關係怎麼樣,有沒有其他的利益糾葛?你查過沒有?梁璐手裡那些東西是真的還是假的,你核實過沒有?三個億打出去的時候,你跟我通個氣沒有?”
一連幾個問題砸下來,侯亮平的臉色白了一層又一層。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只能低著頭站在原處,兩隻手在褲縫邊上攥緊了又鬆開。
鍾正國繼續說下去,語氣裡帶著一種恨鐵不成鋼的沉重:“人家兩口子一起生活了多少年?就算感情不和,就算分居多年,可感情算什麼東西?到了他們這個位置,夫妻之間考慮的從來都是利益!”
“梁璐跟祁同偉再怎麼鬧,只要利益到位了,兩口子隨時可以擰成一股繩。你一個外人,拿著三個億去收買人家老婆,你憑什麼覺得人家會把真東西交給你?”
他停了一下,目光從侯亮平身上移到鍾小艾臉上,語氣裡多了一層明顯的失望和質詢:“小艾,亮平沒見過世面,不知道輕重,這我認。可你呢?你從下在大院裡長大,在中紀委幹了這麼多年了?你見過的案子、經手過的事情比他多得多,這種犯眾怒的事,你怎麼也跟著他一起幹?三個億打出去之前,你跟我商量過一句沒有?你哪怕給國富打個電話,問問他漢東的情況,也不至於走到今天這一步!”
鍾小艾低著頭,臉上的表情又愧又急。她張了張嘴,聲音比平時低了不少:“爸,這件事是我考慮不周了。我當時也是急著幫亮平把漢東的局面開啟,想著高育良和祁同偉那邊如果……”
“如果什麼?”鍾正國打斷了她,語氣裡帶著一種毫不留情的銳利,“如果祁同偉倒了,鍾家就在漢東立了大功?你有沒有想過,這種功勞,是能用這種手段去拿的嗎?”
他站起身來,在書桌後面來回走了兩步,然後停在窗前,背對著兩人,語氣沉甸甸的:“你知道亮平在漢東折騰了這麼久,抓了李達康的夫人,李達康怎麼做的嗎?”
“李達康就找了一個商人去舉報亮平,僅此而己。趙家那邊,趙立春也沒做出什麼超越底線的事情。為什麼?因為他們都清楚,有些底線,一旦突破了,就是大家的公敵。”
他伸出手指,虛空點了點侯亮平的方向,語氣又沉了半分:“我告訴你,亮平,如果你在漢東被趙家弄死了,我馬上就可以去最上面給你要個交代。只要查實,趙立春其他事情有沒有查實都不重要,他先得進去。”
“可反過來呢?你要是拿三個億去買人家老婆手裡的東西,這件事被捅出去,你讓上面怎麼看我鍾正國?怎麼看鐘家?鍾家為了查案,拿三個億去收買人家家屬,這種事傳出去,鍾家還有臉在京城待嗎?”
侯亮平的身體微微晃了一下。他低著頭,嘴唇抿成了一條線,手指在褲縫邊上攥得指節泛白,額頭上滲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
鍾正國看著他這副模樣,胸口那股火氣翻湧了幾下,到底還是壓了下來。他重新在椅子上坐下來,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幾秒,然後開口了,語氣恢復了那種慣常的沉穩,但那種沉穩裡帶著一種沉甸甸的疲憊和決斷。
“行了,這件事己經這樣了,再說也沒有用了。你們兩個以後不要再對高育良和祁同偉動手了,包括跟他們兩個相關的其他人,都不準再碰。”
侯亮平幾乎是本能地抬起頭來,脫口問了一句:“為什麼?”
他這話剛出口,自己就反應了過來。他的臉色在一瞬間變得更加難看,嘴唇動了動,然後低下頭去,不再說話了。
鍾正國瞪了他一眼,語氣冷淡而首接:“還不是因為你們給人留下了把柄!高育良拿著那五千萬美金的把柄威脅鍾家跟他合作,我這也是沒有辦法。以後你們的對手就是沙瑞金和李達康了,高育良和祁同偉那邊的事,不要再摻和了。”
書房裡安靜了兩三秒。侯亮平站在那裡,臉色灰白,嘴唇抿成了一條線。他心裡翻湧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情緒。
以後不能再動高育良和祁同偉了,這意味著他在漢東忙活了這麼久,從蔡成功舉報到歐陽菁案,從銀行系統到呂州那條線索,全部白費了。他侯亮平在漢東折騰了這麼長時間,到頭來什麼也沒撈著,反而給鍾家惹了一身麻煩。
鍾正國看著他這副失魂落魄的模樣,沒有再說什麼,只是擺了擺手,語氣恢復了那種日常的平淡:“行了,你們兩個先走吧。我累了。”
鍾小艾張了張嘴,低聲說了一句:“爸,您保重身體。”
鍾正國沒有回應,只是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像是己經不想再多說一個字了。鍾小艾看了他一眼,又側過頭看了侯亮平一眼,然後轉身朝門口走去。侯亮平跟在她身後,兩人一前一後走出了書房,輕輕帶上了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