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鍾正國家裡出來的時候,夜色己經徹底深了。
鍾小艾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帶著一股壓著的火氣。侯亮平跟在她身後半步的位置,低著頭,目光落在她腳後跟旁邊那塊地磚上,一言不發。
兩人走出院子,夜風迎面灌過來,裹著一股初冬特有的清冽,吹得鍾小艾額前的碎髮微微晃動。
她停下腳步,側過身來,目光首首地落在侯亮平臉上,壓著聲音開了口:“侯亮平,我早就跟你說過,做事要三思而後行,別被人做局了。你去漢東之前我怎麼囑咐你的?結果呢?你還是把把柄落到了高育良手裡。”
侯亮平被這番話堵得臉色一陣青一陣白。他低著頭站在原處,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又像是嚥了回去。可鍾小艾那副咄咄逼人的架勢讓他實在憋得慌,最後他還是沒忍住,聲音低低地嘀咕了一聲:“這件事……你不是也同意了嗎?那五千萬美金,你不點頭,我一個人也打不出去啊……”
鍾小艾的臉色在一瞬間漲紅了。她猛地抬起頭來,狠狠地瞪了侯亮平一眼,那目光裡翻湧著一種被戳中了痛處的惱怒和羞恥。
她張了張嘴想反駁,可話到嘴邊又說不出來,因為侯亮平說的是實話。那筆錢確實是經她點頭才打出去的,當時她也覺得這個方案可行,也想著速戰速決,在鍾正國面前立個功。可現在被侯亮平當面點出來,那股火氣反而更盛了。
她深吸了一口氣,把那股湧到嗓子眼的怒意硬生生壓了回去,語氣比剛才更冷了三分:“行,侯亮平,你行。你現在學會跟我頂嘴了是吧?”
侯亮平一看她這副反應,心裡那點委屈頓時被一種本能的警覺壓了下去。他在鍾家這麼多年,太清楚鍾小艾的脾氣了。她要是真動了怒,什麼話都說得出來。
他連忙往前湊了半步,低著頭,語氣軟了下來,帶著一種熟練的認錯姿態:“小艾,我錯了。這件事是我的錯,都是我的錯。你別生氣了,消消氣。我不該那麼說,都是我考慮不周,是我沒把事情辦好。”
鍾小艾瞪了他兩三秒,胸口起伏了幾下,到底還是沒有再發作。她冷哼一聲,轉過身去,大步朝著停在路邊的車走去。她拉開副駕駛的車門,彎腰坐了進去,反手把車門帶上,力道大得車身都輕輕晃了一下。
侯亮平站在原地,看著那扇關上的車門,沉默了一瞬,然後硬著頭皮跟了上去。
車廂裡安安靜靜的。鍾小艾靠在副駕駛的座椅上,側著頭看著窗外掠過的路燈和樓宇,臉上的表情看不出什麼情緒,但那種沉默本身就是一種態度。侯亮平雙手握著方向盤,目光落在前方的路面上,腦子裡卻翻湧著一層又一層的東西。
鍾家這幫人,都是什麼玩意啊。
他在心裡默默地罵了一句,嘴角不自覺地扯了一下。鍾正國那通火發得倒是痛快,一口一個“沒見過世面”,一口一個“腦子進水了”,好像他侯亮平是個什麼都不懂的愣頭青似的。
可那三個億打出去的時候,鍾小艾不也點頭了嗎?現在出了事,倒全成了他一個人的錯。鍾正國罵他的時候,鍾小艾就在旁邊站著,一句話都沒替他說,反而跟著一起數落他。
不過話說回來,剛才鍾正國有句話說得倒是不假。到了他們這個位置,什麼夫妻感情都是虛的,只有利益才是真的。
鍾小艾跟他之間,恐怕也是如此。兩人結婚這麼多年,表面上夫妻和睦,可真正維繫他們之間關係的,從來就不是什麼感情,而是利益。
鍾小艾需要他在外面替鍾家辦事,他需要鍾小艾在鍾家替他撐腰。兩人各取所需,互相利用,僅此而己。
如果有一天鐘小艾覺得他侯亮平沒用了,或者覺得他礙事了,她會怎麼對他?侯亮平想到這裡,握著方向盤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他不敢往下想,可那個念頭一旦冒出來,就怎麼也按不回去了。
車子在夜色中行駛了半個多小時,最終停在了他們在京城的住處樓下。鍾小艾推開車門下了車,頭也不回地上了樓。侯亮平熄了火,在駕駛座上坐了一會兒,然後也跟著下了車,慢騰騰地上了樓。
而此刻,在千里之外的京州,省委家屬院3號別墅的書房裡,高育良也還沒有睡。
明天晚上就是省委常委會了。
沙瑞金那邊肯定會提議易學習擔任光明區區委書記。這件事,他今天下午己經從田國富那裡得到了訊息。按照原本的計劃,這個位置他是不打算跟沙瑞金爭的。
即使現在有了田國富的支援,他也不打算爭。
原因很簡單,算票數。
沙瑞金那邊,有他自己的那一票,加上省委秘書長錢衛國,再加上李達康,保底就是三票。自己這邊,自己一票,田國富一票,呂州市委書記張玉成一票,也是三票。
其他幾個常委的態度不好說。但如果沙瑞金堅持要推動易學習的人選,估計有幾個中立的常委最後會賣沙瑞金一個面子,同意他的人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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