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眼之間，時間到了第二天上午。
陸樂延坐在辦公桌後面，面前攤著江志文剛送進來的一摞材料，最上面那份是省審計廳昨天連夜報上來的關於漢東油氣集團近五年審計情況的彙總說明。
他翻了兩頁，目光在那幾行“未發現重大違規問題”的結論上停了一瞬，嘴角微微扯了一下，然後把材料合上，擱在了一邊。
桌上的座機響了。他伸手接起來，江志文的聲音從聽筒裡傳來：“省長，石省長來了，說是有工作要向您彙報。”
陸樂延的動作頓了一下，隨即點了點頭，語氣平穩：“請石省長進來。”
他掛了電話，從辦公桌後面站起身來，繞過桌子朝門口走了兩步。門己經被江志文從外面推開了，石重陽笑呵呵地走了進來。
他穿著一件淺灰色的薄款夾克，圓臉上掛著那種一貫的和氣生財的笑容，手裡拿著一個資料夾，進門就朝陸樂延伸出手來：“省長，打擾您了。”
陸樂延伸手跟他握了握，臉上也浮起一個恰到好處的笑意：“石省長客氣了，來，這邊坐。”
他引著石重陽朝沙發區走去，兩人在茶几兩側對坐下來。江志文端了兩杯茶進來，放在各人面前，然後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順手帶上了門。
石重陽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之後，沒有立刻切入正題，而是先寒暄了幾句。
他問了問陸樂延上次下去調研的情況，巖臺那邊怎麼樣、安平縣的處理結果如何、孤鷹嶺鄉的基層工作有沒有什麼需要省裡協調的地方。語氣隨意而關切，像是一個老搭檔之間的日常交流。
陸樂延一一回應了，沒有展開太多，只是簡單地說了說調研的見聞和感受，又提了一句以後有時間肯定還要繼續下去走走。
石重陽連連點頭，附和了幾句“基層工作確實需要多下去看看”“省長身體力行，我們這些做副手的也得跟上”之類的話。
接著石重陽又東拉西扯了一些，聊了聊省裡近期的幾項重點工作，問了問陸樂延對下半年經濟走勢的判斷，還提了幾句光明峰專案的推進情況。陸樂延耐心地聽著，面上不露什麼情緒，但心裡己經在轉著念頭了。
石重陽今天來，肯定不是為了閒聊。他是常務副省長，省政府裡的二把手，平時跟陸樂延的溝通大多是公事公辦，很少像今天這樣專程跑過來寒暄半天卻不切入正題。他一定是有事要問，只是在等一個合適的時機。
果然，石重陽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放下之後，語氣不經意地轉了個彎，臉上的笑容依然掛著，但目光裡多了一層不易察覺的試探：“對了省長，我昨天聽到下面的人彙報說，您讓審計廳的郭權準備對漢東油氣集團進行新一輪審計？”
陸樂延聽到這話的時候，抬起眼皮看了石重陽一眼，不緊不慢地點了點頭，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是有這個打算。怎麼，石省長有不同意見？”
石重陽幾乎是本能地把手抬起來擺了擺，臉上的笑意堆得更厚了幾分，語氣裡帶著一種明顯的退讓和避嫌：“沒有沒有，省長您誤會了，我就是隨口一提，隨口一提。審計工作是省政府的正常工作安排，我哪有什麼不同意見。就是下面的人跟我提了一嘴，我順口問問。”
陸樂延看在眼裡，面上不動聲色，心裡卻己經有了判斷。石重陽今天來問油氣集團的事，說明油氣集團在省政府這個層面，確實是一個敏感話題。石重陽是常務副省長，分管的工作涉及工業、能源這些領域，油氣集團的日常監管多多少少跟他有些關係。
他來問這一句，是在試探陸樂延的意圖。
接下來，石重陽又把話題往光明區區委書記的人選上引了引。他放下茶杯，語氣比剛才更加隨意，像是在閒聊一般：“對了省長，我聽說沙書記那邊打算推呂州的易學習接任光明區區委書記，組織部那邊己經在準備考察材料了。您對這個安排怎麼看？”
陸樂延聽到這個問題的時候，心裡己經徹底明白了。石重陽今天來，既是試探油氣集團的事，也是試探他在光明區區委書記人選上的態度。這兩件事，一件涉及趙家的錢袋子，一件涉及沙瑞金和李達康的佈局，都是眼下漢東最敏感的話題。
陸樂延沒有猶豫，首接推了回去。他擺了擺手，語氣帶著一種公事公辦的淡然：“光明區區委書記的人選，那是組織部該考慮的事情。春林同志那邊有程式、有考察、有方案，到時候拿到常委會上討論就是了。我這邊就不越俎代庖了。”
石重陽聽到這話，臉上的笑意微微僵了一瞬，隨即連連點頭，語氣裡帶著一種“您說得對”的附和：“對對對，陸省長說得是，這是組織部的事情，咱們就不摻和了。我也是一時好奇，隨口問問。”
他又坐了不到兩分鐘，便站起身來告辭了。陸樂延起身把他送到門口，兩人客客氣氣地握了握手，石重陽便沿著走廊朝自己的辦公室方向走去。
陸樂延站在門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處，然後轉身回到辦公桌前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心裡默默地想：投石問路的效果，果然不錯。
石重陽前腳剛走，後腳就又有人來敲門了。這次是分管工業的副省長劉宏遠，進門之後也是先寒暄幾句，問了問陸樂延最近的工作安排，然後很自然地轉到了油氣集團上面。
陸樂延用同樣的方式回應了，既不否認也不展開，只是說審計工作是正常安排。劉宏遠試探了幾句，見陸樂延不接茬，便也識趣地告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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