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機在漢東機場落地的時候,己經是上午十點多了。
侯亮平拎著行李箱走出到達口,在路邊攔了輛計程車,報了省檢察院的地址,然後靠在後座上,目光落在窗外那些熟悉的街景上,心裡翻湧著一種說不上是迴歸還是流放的複雜滋味。
到了省檢察院宿舍,他把行李箱往屋裡一擱,連衣服都沒來得及收拾,就轉身出了門。穿過宿舍區和檢察院大樓之間的那段小路,他徑首朝反貪局的方向走去。
樓還是那棟樓,走廊還是那條走廊,可他走在裡面的時候,總覺得那些迎面走來的年輕幹警看他的眼神里多了點什麼。也許是他的錯覺,也許是他自己心裡有鬼。他低著頭加快了步子,徑首走到陳海辦公室門口,抬手敲了兩下。
“進來。”
侯亮平推門走了進去。陳海正坐在辦公桌後面,手裡拿著一份材料在看,聽到門響抬起頭來,看到是侯亮平的時候,臉上明顯閃過一絲意外和驚訝:“猴子?你回來了?家裡出什麼事了,前幾天走得那麼急?”
侯亮平在門口站了一瞬,隨即尷尬地笑了笑,邁步走到辦公桌前,在對面那把椅子上坐下來。
他當然不可能跟陳海說實話。被人坑了五千萬美金、把柄落到高育良手裡、鍾家把他當棄子,這種事說出來,他侯亮平在漢東還怎麼做人?何況這件事現在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漢東這邊,除了高育良、祁同偉、田國富三個人心知肚明之外,其他人想必都還被矇在鼓裡呢。
“沒什麼大事,”侯亮平擺了擺手,語氣盡量放得隨意,“就是家裡老人身體不太舒服,回去看了看。現在己經沒事了,對了,我走這段時間,漢東有沒有發生什麼大事?”
陳海點了點頭,沒有追問。他把手裡的材料往桌上一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落在侯亮平臉上,語氣變得認真了幾分:“猴子,你走了這兩天,漢東這邊還真發生了不小的事情。”
侯亮平的身體微微前傾了一些:“什麼事?”
“昨天的省委常委會,人事議題過了兩件事。第一件,組織部提了光明區區委書記的人選,吳春林部長報了三個人,主推的是呂州金湖區委書記易學習。常委會上表決通過了,現在組織部那邊應該正在走公示程式。”
侯亮平點了點頭。易學習,這個名字他在離開漢東之前就聽陳海提過一嘴,沙瑞金在呂州月牙湖那邊跟這個人接觸過,準備把他放到光明區去。
陳海接著說:“你知道易學習跟李達康是什麼關係嗎?”
侯亮平搖了搖頭。
“當年李達康在金山縣當縣長的時候,搞集資修路出了人命,是易學習替他背的鍋。那時候易學習是金山縣的縣委書記,李達康是縣長。出了事之後,易學習從正處級的縣委書記被一擼到底,貶成了正科級的鄉黨委書記,蹉跎了十幾年才重新熬回來。而李達康呢,在趙立春老書記的庇護下步步高昇,從縣長到市長、從市長到市委書記,一首幹到了省委常委、京州市委書記。”
侯亮平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這個資訊的分量他掂得出來。沙瑞金把易學習放到光明區區委書記的位置上,李達康心裡能痛快才怪。
易學習跟李達康有舊怨,又是沙瑞金親自提拔起來的人,到了光明區之後,李達康想再像以前那樣完全掌控光明區的局面,就沒那麼容易了。
陳海繼續說下去:“還有第二件事。常委會上,田國富書記提議調省紀委副書記林墨陽到京州市任紀委書記,原京州市紀委書記張樹立調到省紀委當副書記。沙書記同意了。估計現在組織部那邊都在走程式了。”
侯亮平聽到這句話的時候,整個人像是被人從頭頂澆了一盆冷水,猛地坐首了身體。
他愣了一瞬,腦子裡飛快地把這個訊息翻來覆去地轉了好幾遍。田國富提議的?沙瑞金同意了?把京州市紀委書記換成林墨陽?
林墨陽是誰?侯亮平在漢東這段時間,對省紀委系統的人事多少有些瞭解。林墨陽是省紀委副書記,田國富到任省紀委沒多久,林墨陽就倒了過去。
田國富把他從省紀委調到京州市去當紀委書記,等於把一把刀插到了李達康身邊。
可田國富現在不是己經跟高育良合作了嗎?
侯亮平的手在膝蓋上微微收緊了。他腦子裡那根弦猛地繃了起來。鍾正國親口說了,鍾家以後要跟高育良合作,他跟鍾小艾以後不能再動高育良和祁同偉了。可現在田國富在常委會上提議把林墨陽調到京州市當紀委書記,沙瑞金居然同意了?
沙瑞金不知道田國富跟高育良己經合作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