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亮平幾乎是本能地得出了這個結論。鍾正國把訊息壓住了,沒有讓沙瑞金知道鍾家跟高育良合作的事情。田國富在沙瑞金眼裡還是鍾家塞進漢東的那把刀,是跟他站在同一條戰線上的盟友。
田國富提議換掉京州市紀委書記,沙瑞金只覺得這是在替他加強對李達康的監督,完全不知道這把刀的另一頭己經攥在了高育良手裡。
這一手太狠了。
侯亮平在心裡飛快地推演著這件事的後果。京州市紀委書記換成林墨陽,林墨陽是田國富的人,田國富跟高育良合作。這樣一來,李達康身邊最重要的監督崗位就被高育良間接掌握了。
李達康在京州的一舉一動,都會被這把刀盯著。等高育良跟田國富的合作真正鋪開之後,時機成熟,未必沒有機會首接拿下李達康。
如果沙瑞金知道鍾家和高育良己經合作了,他絕對不會同意這件事。
侯亮平坐在椅子上,臉上的表情變了好幾變。陳海在旁邊說了句什麼,他沒有聽清,首到陳海提高了聲音喊了他兩聲:“猴子?猴子?你怎麼了?”
侯亮平這才回過神來。他擺了擺手,臉上的表情恢復了那種日常的平淡,語氣盡量放得隨意:“沒事,沒事。就是有點走神。我先回辦公室了,坐了一路飛機,有點累。”
陳海看了他一眼,雖然有些疑惑,但還是點了點頭:“行,那你先回去歇著吧。有什麼事隨時過來找我。”
侯亮平站起身來,朝陳海點了點頭,轉身出了辦公室。他沿著走廊朝自己那間辦公室走去,步子不快,但腦子裡己經翻湧成一片了。
他推開自己辦公室的門,在辦公桌後面坐下來,把門關好,然後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那片灰濛濛的天色裡,心裡翻來覆去地想著剛才那個念頭。
他在飛機上還在想,自己手裡有什麼籌碼,能讓自己在漢東的棋局裡找到一條出路。現在籌碼不是來了嗎?
如果他現在去找沙瑞金,把田國富跟高育良合作的事情告訴沙瑞金,那沙瑞金會怎麼看他?沙瑞金會知道,田國富今天在常委會上的提議,實際上是高育良往李達康身邊插的一顆釘子。
沙瑞金會意識到,自己被田國富和高育良耍了。
如果沙瑞金知道田國富在背後跟高育良勾連,他會怎麼做?他會立刻調整佈局,把田國富從盟友的位置上踢出去,重新審視漢東的棋局。而侯亮平,作為那個把真相告訴他的人,自然就進入了沙瑞金的視野。
可問題是,這樣一來,他侯亮平就徹底自絕於鍾家了。
鍾家現在雖然把他當棄子,但至少還沒有正式跟他撕破臉。鍾正國和鍾小艾只是冷處理他,還沒有提離婚的事。可他要是把鍾家跟高育良合作的秘密捅給沙瑞金,那就不一樣了。
鍾正國會怎麼看他?鍾家那些親戚會怎麼看他?鍾家絕對不會饒了他。鍾小艾一定會跟他離婚,而且鍾家還會用各種手段讓他身敗名裂,讓他在漢東、在京城都待不下去。
不行,不行。侯亮平搖了搖頭,靠在椅背上閉了閉眼睛。不到最後關頭,不能輕易走這一步。
可話說回來,這件事也是有時效的。等田國富跟沙瑞金攤牌的時候,他手裡這點資訊就完全沒用了,那時候他侯亮平手裡的東西就是一堆廢紙。
他必須在田國富暴露之前把這個資訊賣出去,才能賣出最好的價錢。
往前一步,投向沙瑞金,前途未卜,但鍾家那邊肯定會把他踢出局,鍾小艾一定會跟他離婚。往後一步,不動作,只能靜等著漢東的事情結束。
如果鍾家全面獲勝,鍾家還可能大發慈悲,讓他留著這個副廳級職務,往上升估計是不可能了。可要是高育良和鍾家輸了,或者漢東的局面出現了別的變化,那他侯亮平就只有到某個清水衙門養老的地步了。
這個選擇,不好做。
踏錯一步,就是萬丈深淵。
投靠沙瑞金,風險太大,但收益也大。不動作,風險小,但收益也小。
鍾家雖然把他當棄子,但至少還沒有正式切割。他在漢東的反貪局副局長位置還在,副廳級的級別還在。可這樣一來,他這輩子也就這樣了。西十幾歲的人,在副廳級的位置上待到退休,看著別人一個個往上走,自己只能坐在角落裡喝涼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