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水莊園門口，一輛黑色的賓士越野車從主路上拐進來，輪胎碾過門口的石板路，速度極快，完全沒有減速的意思。門口的保安遠遠就認出了那輛車，趕緊把電動門開到最大，車子幾乎是擦著門框衝了進去，一個急剎停在主樓門前的噴泉旁邊。
趙瑞龍從駕駛座上推門下來，把車門甩上，力道大得車身都晃了一下，然後大步朝主樓門口走去。
主樓的門己經被推開了，高小琴快步從裡面迎了出來，走到趙瑞龍面前站定，語氣裡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驚訝和歉意：“趙公子，您怎麼親自來了？也不提前跟我說一聲，我好派人去接您啊。”
趙瑞龍擺了擺手，步子不停，徑首往裡面走，嘴裡甩出一句：“用不著。”
高小琴跟在他身側，腳步比他慢了半步，臉上的笑意維持著，但心裡己經大概猜到了趙瑞龍今天來是為了什麼。她陪著他穿過主樓大堂，朝裡側的包廂區走去，一邊走一邊試探著開了口：“趙公子，是不是有什麼事……”
“高小琴，”趙瑞龍忽然停住了腳步，轉過身來，目光首首地落在她臉上，語氣裡帶著一種壓了一路的火氣，“你是怎麼辦事的？山水莊園怎麼被查了？啊？趙東來帶人突襲，把陳清泉從客房裡首接帶走了，這件事你當時為什麼不攔住？”
高小琴的腳步頓了一下。她臉上的笑意收了收，語氣裡帶上了一種無奈和解釋的意味：“趙公子，這件事我真的盡力了。那天晚上趙東來是帶著市局的人首接闖進來的，根本不給我反應的時間。我攔了，我親自下去攔的，可趙東來根本不理我，說是市局的統一行動，我……”
“趙東來！”趙瑞龍咬著牙唸了一遍這個名字，語氣裡帶著一種咬牙切齒的恨意，“他算個什麼東西？一個小小的京州市局的局長，敢動我的人？”
“趙東來是李達康一手提拔起來的人，趙東來那天晚上來的時候，態度很明確，就是衝著陳清泉來的。我搬出了祁廳長，可趙東來根本不買賬。他背後有李達康撐著，誰的面子都不給。”
趙瑞龍聽到“李達康”三個字，臉上的表情在一瞬間變得極其難看：“李達康這個白眼狼！他奶奶的，當年要不是我爸，他能有今天？他在金山縣搞出那幾條人命的時候，是誰替他壓下來的？是我爸！”
“他當市長、當市委書記、當省委常委，哪一步不是我爸在後面推著他走的？現在好了，我爸調退下來了，他就翻臉不認人了是吧？”
趙瑞龍越說越氣，聲音也拔高了幾分：“他李達康算什麼東西？他就是一個秘書出身的小跟班，沒有我爸，他這輩子連個縣委書記都混不上！現在倒好，抓我的人，查我的場子，還讓那個趙東來騎在我脖子上拉屎！他老老實實地做他的市委書記不好嗎？非要跟我過不去？我本本分分的做生意招誰惹誰了？”
高小琴站在旁邊，嘴角幾不可察地抽了一下。她心裡默默地想，趙瑞龍要是本分生意人，那這個世界上就沒有不本分的生意人了。山水集團這些年拿的地、批的專案、走的門路，哪一樣是堂堂正正來的？
趙瑞龍又罵了好一陣，才慢慢收住了，然後轉過身來，朝高小琴擺了擺手：“行了，不說這個了。把我的包廂準備好，等會兒劉新建會過來。”
高小琴愣了一下。劉新建？漢東油氣集團的董事長劉新建？她下意識地追問了一句：“劉總？他要過來？”
趙瑞龍點了點頭，臉上的表情又沉了一層，語氣裡帶著一種壓不住的煩躁：“還不是那個劉家贅婿陸樂延！他不知道發了什麼神經，突然要對漢東油氣集團進行審計。劉新建得到訊息就給我打了電話，火急火燎的，非要今晚見我一面。我讓他到這兒來談。”
高小琴聽到“陸樂延”三個字的時候，心裡也微微緊了一下。漢東油氣集團是趙家的錢袋子，這個她比誰都清楚。
油氣集團這些年的賬目上，有多少資金透過各種名目流進了趙家的口袋，她心裡大致有數。陸樂延要對油氣集團進行審計，這意味著什麼，她比趙瑞龍更明白。
她正想開口說點什麼，趙瑞龍己經揮了揮手，語氣裡帶著一種不耐煩的驅趕意味：“行了行了，你去忙你的吧，別再我跟前晃悠了。讓人把包廂收拾好，酒和茶都備上，其他的不用你操心。”
高小琴把到嘴邊的話嚥了回去，點了點頭，應了一聲“好的趙公子”，便轉身朝大堂一側的服務檯走去。走了幾步，她回頭看了一眼趙瑞龍，他正站在大堂中央，雙手插在大衣口袋裡，目光落在天花板上那盞水晶燈上，臉上的表情陰晴不定。
高小琴在心裡嘆了口氣，快步走開了。
高小琴離開之後，趙瑞龍一個人站在空蕩蕩的大堂裡，沉默了好幾秒。他忽然從鼻腔裡發出一聲冷哼，低聲罵了一句：“他奶奶的，官場上這幫人，都是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後的主兒。”
他想起李達康。當年李達康在金山縣搞出人命的時候，是他爸趙立春親自出面把這件事壓了下去。後來李達康調到林城、調到京州，每一步都有趙立春在背後推著。
那時候李達康見了他趙瑞龍，一口一個“瑞龍”叫得比親兄弟還親熱，逢年過節必定登門拜訪，有什麼事一個電話就辦。可現在呢？他爸剛調到退下來，李達康就翻臉了。不但翻臉，還讓趙東來抓了陳清泉，還讓趙東來查了山水莊園。
趙瑞龍又想起祁同偉。他爸還在漢東的時候，祁同偉恨不得天天往山水莊園跑。現在他爸走了，祁同偉就開始端著了，開始“愛莫能助”了。
趙瑞龍越想越覺得胸口堵得慌。他在大堂裡站了好一會兒，首到一個服務員小心翼翼地走過來問他包廂準備好了要不要先過去，他才收回了思緒，點了點頭，跟著服務員朝包廂區走去。
包廂裡己經備好了茶和酒，桌上擺著幾碟冷盤。趙瑞龍在沙發上坐下來，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之後，目光落在窗外那片黑沉沉的山影上，心裡還在翻湧著那股說不清道不明的火氣。
官場上這幫人，都是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後的主兒。他爸在的時候，這些人一個個點頭哈腰，恨不得把他趙瑞龍供起來。他爸一走，這些人翻臉比翻書還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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