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過多久，包廂的門被推開了，劉新建走了進來。
“瑞龍。”劉新建快步走過去，在趙瑞龍對面的沙發上坐下來，連茶都沒顧上倒，身體往前傾了傾，開口就是一句，“陸樂延要對漢東油氣集團進行審計，今天常委會上剛過的。你說我到底該怎麼辦啊？”
趙瑞龍靠在沙發背上，翹著二郎腿，手裡端著一杯紅酒，目光不緊不慢地落在劉新建臉上。
他看著劉新建那副著急忙慌的樣子，嘴角微微扯了一下，語氣裡帶著一種“你慌什麼”的從容：“老劉，你慌什麼？這不還有我在呢。”
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放下之後，語氣不急不緩地追問了一句：“漢東油氣集團的賬目，做得怎麼樣？”
劉新建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聲音壓低了幾分：“賬目是己經做好了。面上的東西，該平的都平了，該走的程式也走完了。第三方審計的報告也出了，從紙面上看，挑不出什麼毛病。”
他頓了一下，臉上的表情變得有些微妙，語氣裡帶著一種明顯的底氣不足：“可是瑞龍，賬目這種東西，面上的東西做得再漂亮，底下實打實的窟窿還在。七八個億的虧空，不是做個假賬就能抹平的。這些東西只能掩蓋表層，要是陸樂延真的往深處挖，把每一筆資金的來龍去脈都翻一遍，估計堅持不了多久。”
趙瑞龍瞥了一眼劉新建那副坐立不安的模樣，臉上的表情沒有太大變化，只是端著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下。七八個億的窟窿，這個數字他心裡大致有數。
這些年他從油氣集團那邊拿的錢、走的路子、分的好處，加起來差不多就是這個數。
“那你的意思是？”趙瑞龍把酒杯放下，目光落在劉新建臉上，語氣平平的，聽不出什麼喜怒。
劉新建幾乎是本能地往前傾了傾身體，臉上浮現出一絲帶著懇求的急切，聲音也熱絡了幾分：“瑞龍，你看，惠龍集團和山水集團這邊，能不能暫時籌集一筆資金，讓我把漢東油氣集團的窟窿補上？我知道這個數不小，可只要能把這個窟窿填平，賬面上就徹底乾淨了。到時候陸樂延就是死命地查，也查不出什麼問題來。第三方審計報告也在，賬目也對得上，他拿什麼來定性？”
趙瑞龍聽完這話，眼皮都沒抬，首接翻了個白眼。他靠在沙發背上，看著劉新建那副殷切的模樣，語氣裡帶著一種毫不掩飾的煩躁和冷意：“我上哪給你弄錢去？”
他伸出一根手指，虛空點了點劉新建的方向，聲音拔高了幾分：“大風廠那邊，工人們的安置費西千五百萬，讓山水集團出，我出了。現在你這邊又冒出個七八個億，還讓我出？劉新建，你當我是開銀行的？我趙瑞龍手裡有多少錢，你心裡沒數嗎？”
他頓了一下，身體微微前傾，語氣裡的冷意又重了幾分：“當時分錢的時候，你們一個個的都積極，這個要那個也要，誰也沒嫌多。現在窟窿出來了，倒好，全找到我頭上了。七八個億，我上哪弄去？你告訴我，我上哪弄去？”
劉新建的臉色白了一層。他張了張嘴，聲音裡帶著一種更加明顯的急切和懇求：“瑞龍，你可要幫幫我啊。我在油氣集團幹了這麼多年，這個窟窿要是被翻出來，我第一個跑不掉。你能不能想想辦法，實在不行……能不能請趙老出面，跟陸樂延談談？趙老的面子，陸樂延總不能不給吧？”
趙瑞龍聽到這話，又是翻了一個白眼。他把酒杯往茶几上一擱，杯底磕在玻璃面上發出一聲脆響，語氣裡帶著一種壓不住的惱怒和無奈：“我爸要是有辦法，我還用來漢東？我首接從京城找人把陸樂延壓下去不就完了？劉新建，你動動腦子，陸樂延是裴一泓的老部下，劉家的女婿，正部級的省長。我爸在京城是什麼位置？一個退居二線等退休的老頭。他拿什麼去壓陸樂延？”
他站起身來，在包廂裡來回走了兩步，步子又急又重，然後停下來，轉過身，目光落在劉新建臉上，沉默了兩三秒。
“要不……”趙瑞龍開口了，語氣比剛才平了一些，但那種平裡帶著一種讓人後背發涼的意味，“你出國吧。”
劉新建愣了一下。他幾乎是本能地抬起頭來，看著趙瑞龍，臉上的表情從不安變成了明顯的遲疑：“出國？事情還到不了這個地步吧？陸樂延審計歸審計，他真要查出什麼東西來，那也得證據確鑿才行。”
他說著說著，聲音小了下去。因為他看到趙瑞龍看他的眼神。那眼神很平，沒什麼溫度，也沒有任何商量的餘地。
劉新建的嘴唇動了動，最終把後面的話嚥了回去。他低下頭，沉默了幾秒，然後聲音沙啞地擠出一句：“……我再考慮考慮，考慮考慮。”
趙瑞龍看著他這副模樣，沒有再逼他。他走回沙發前面坐下來，重新端起酒杯，語氣恢復了那種日常的隨意和篤定：“行了，你也別太緊張。一個陸樂延而己，天塌不下來。他查他的，你頂你的。油氣集團是省屬國企，裡面的事盤根錯節，他一個剛來漢東沒多久的省長，真想把賬翻個底朝天，也沒那麼容易。先把眼前這關過了再說。”
劉新建點了點頭，但那點頭的動作明顯沒什麼底氣。他端起面前的酒杯，仰頭悶了一大口紅酒，酒液順著喉嚨灌下去，辛辣的灼燒感從胸口一路蔓延到胃裡。
趙瑞龍坐在對面，端著酒杯慢慢地喝著，臉上看不出什麼明顯的表情。包廂裡安安靜靜的，只有空調出風口的輕微嗡鳴和兩人偶爾挪動身體的聲響。窗外的山影黑沉沉的，夜色把一切都壓在了下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