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子駛到半路,王大路忽然開口了,語氣比剛才低了幾分:“小李,靠邊停一下。”
小李從後視鏡裡看了他一眼,立刻會意,把車緩緩停在了路邊一處燈光不太顯眼的地方。王大路側過頭對小李說:“你去前面那個便利店,幫我買幾瓶水。順便看看有什麼零食,買一點。”
小李應了一聲,推開車門下了車,快步朝不遠處那家還亮著燈的便利店走去。車門關上之後,車廂裡只剩下王大路和易學習兩個人。王大路靠在座椅上,沉默了幾秒,然後側過頭來,看了易學習一眼,嘆了口氣。
“老易,也不知道你這次調來京州,到底是好是壞。”
易學習愣了一下,隨即笑了笑,語氣裡帶著一種說不上是感慨還是坦然的隨意:“誰知道呢。好壞都得幹,既然來了,就沒有退回去的道理。”
王大路沉默了片刻,然後開口了,語氣比剛才認真了許多:“老易,我跟你說句實在話。我己經在逐步剝離在京州、甚至在漢東的生意了。”
易學習聽到這話,明顯愣了一下。他坐首了身體,側過頭來看著王大路,語氣裡帶著幾分確認的追問:“你在剝離漢東的生意?什麼時候開始的?”
“從歐陽進去之後,我就己經開始調整了。”王大路靠在座椅上,目光落在車窗外面那排梧桐樹的光禿枝丫上,語氣不急不緩,“現在漢東這邊的生意,就只剩下幾個酒店了。其他的產業,能轉的轉,能賣的賣,己經處理得差不多了。”
他頓了一下,嘆了口氣,聲音裡帶著一種過來人的通透和疲憊:“老易,達康現在為了政績,有些六親不認了。他連歐陽都能說離就離,乾脆利落得讓人心寒。我畢竟早就離開官場了,現在漢東這個局面,我繼續留在這裡,摻和進官場的鬥爭中去,對大路集團、對我自己來說,都未必是件好事。”
易學習聽到這裡,點了點頭。他靠在座椅上,目光落在前面那排路燈照出的光暈上,沉默了一兩秒,然後開口了,語氣裡帶著一種沉甸甸的認同和感慨:“走了也好。大路,你走了也好啊。”
兩人都沒有再說話。車廂裡安靜了好一會兒。外面偶爾有車經過,車燈從視窗掃進來,又很快暗下去。
王大路沉默了一陣,轉過頭來看著易學習,語氣比剛才更低了,帶著一種老朋友之間才有的坦率和鄭重:“老易,有件事,我想託付你。”
易學習看著他:“你說。”
“要是達康最後失敗了,歐陽那邊……還希望你幫著照看一下。畢竟這麼多年的老朋友了。她雖然是罪有應得,可說到底,也是個可憐人。達康跟她離婚之後,她在裡面連個能指望的人都沒有了。”
易學習沉默了幾秒,然後點了點頭,語氣乾脆而篤定:“你放心吧,大路。歐陽菁那邊,如果真到了那一步,我會留意的。該關照的我會關照,不會讓她在裡面受什麼不該受的罪。”
王大路鬆了口氣,朝易學習點了點頭。然後他像是想起了什麼,也開口了,語氣裡帶著一種託付的鄭重:“老易,我也跟你說一句。你要是這一次在漢東敗了,就讓中海辭職吧。我那邊,總能給他留個安身之所。”
易學習聽到這話,身體微微繃了一下。易中海是他的獨子,大學畢業後進了一家國企工作,這些年一首在漢東。如果他易學習在光明區的事情上栽了,以李達康的性格,未必不會牽連到他兒子。王大路這句話,等於是在給他留一條後路。
他看著王大路,沉默了幾秒,然後點了點頭,語氣裡帶著一種老友之間不需要多說的默契和感激:“行。大路,有你這句話,我就踏實了。”
兩人又在車裡沉默了一陣。窗外的路燈透過車窗照進來,在兩人的臉上投下明明滅滅的光影。
過了一會兒,王大路拿起手機發了個訊息。片刻之後,便利店門口出現了小李的身影,他拎著一個塑膠袋快步朝車子走來,拉開車門坐進駕駛座,把袋子擱在副駕駛座上,發動引擎。
車子重新匯入夜晚京州的街道,朝著省委招待所的方向駛去。
易學習靠在座椅上,目光落在窗外不斷後退的街景和路燈上,心裡翻湧著一種複雜而沉甸甸的情緒。
這頓飯吃下來,他看清了很多東西。李達康在想什麼,王大路在擔心什麼,他自己接下來要面對什麼,都在這頓飯和這輛車裡一點一點地鋪開了。
車子在省委招待所門口停下來。易學習推開車門下了車,站在路燈底下,回頭朝車裡的王大路擺了擺手:“大路,回去吧。多保重。”
王大路從車窗裡探出頭來,朝他點了點頭,語氣裡帶著一種不需要多說的默契:“老易,你也保重。有什麼事隨時給我打電話。”
車門關上,車子緩緩駛離,尾燈在夜色中漸漸遠去,最後消失在街道盡頭的拐角處。易學習站在招待所門口的臺階上,目送那輛車的尾燈消失,然後深吸了一口夜晚清冷的空氣,轉身走進了招待所的大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