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後幾日，孫豔依舊守著固定時辰外出，每兩日一趟，上午把日常要乾的活兒幹完便動身，踏著暮色趕回青疇房堡。每次出發前，她都會去找谷母報備一聲，庫房裡的糧食蔬菜，只要她開口，谷母從不會剋扣半分，任由她裝進厚實的布食袋裡。谷家上下都清楚，這些吃食是送去隔離營給孫娜的，亂世裡一口乾淨無輻射的鮮蔬，遠比硬通貨還要金貴。
去往難民營的路途滿目蕭條，外圍荒地上搭建著密密麻麻的簡易板房，通電鐵絲網層層纏繞，將數十萬流民死死圈在一方貧瘠土地中。灰撲撲的天幕之下，逃荒而來的人們活得狼狽不堪：衣衫破爛不堪，不少人身上帶著輻射留下的紅斑、外傷潰爛，每日只領到勉強餬口的營養液，大半人終日蜷縮在板房角落，面黃肌瘦，眼神麻木；青壯流民被守衛押送著去往廢土拾荒，拖著疲憊的身軀來回奔走，稍有懈怠便會遭到呵斥驅趕；孩童光著腳在泥地裡打鬧，手裡攥著乾癟的草根，哭聲嘶啞，處處透著生存的窘迫與悽苦。
鐵絲網內側靠近主幹道的位置，一道纖細身影日日雷打不動守在圍欄邊，正是孫娜。
雙胞胎姐妹眉眼骨架生得一模一樣，可氣質容貌判若雲泥。孫豔常年下地勞作、上陣廝殺，肩背挺拔，五官稜角利落，一身迫人的英氣，眉眼利落爽朗；孫娜生得一副極具侵略性的美豔容貌，眼尾上挑，鼻樑精緻，唇形飽滿，是一眼便能奪人目光的豔麗長相。逃荒路上流民混雜，歹人遍地，為了護住自身，她日日把土灰、泥垢厚厚抹在臉上，將一身美貌徹底遮掩，一路謹小慎微跟著鄰里輾轉逃難，硬生生把一身嬌養的性子熬得只剩惶恐。
從前家中無長輩，性子堅韌勇武的孫豔一首頂替了父兄的角色，護著嬌軟的妹妹過日子。孫娜從小到大從未獨自扛過風雨，孫豔在戰火裡失聯的那一刻，她的世界徹底崩塌。漫無目的的逃亡日子裡，她日日活在驚懼與絕望之中，首到在隔離營隔著鐵絲網望見孫豔的那一刻，狂喜擊潰了所有隱忍，她當場渾身發抖，哭到幾乎昏厥，整個人瘋了一般撲向鐵欄，雙手死死摳住冰冷的鐵絲。
自重逢那日起，孫娜便成了圍欄旁一塊固執的望姐石。每日天一亮，她就搬來一塊碎石坐定，目光一瞬不離地盯著孫豔前來的土路，任憑風吹日曬，周遭流民的嘈雜、哭鬧一概入不了她的眼，只執著地等候那道熟悉的身影出現。
這日孫豔提著鼓鼓囊囊的布包走來，遠遠就看見鐵欄邊坐立的人影，腳步不由得加快幾分。
孫娜幾乎是瞬間就捕捉到了姐姐的身影，原本渙散的眼神驟然亮了起來，手腳並用地衝到鐵絲網前，纖細的手指穿過網格縫隙，迫不及待向外伸著，聲音帶著壓抑多日的哽咽：“姐！姐你來了！”
孫豔快步走到圍欄外側，立刻伸手探入網格，兩隻手隔著粗硬的鐵絲緊緊交握在一起。孫娜力道大得驚人，指尖用力攥著姐姐的掌心，指甲幾乎要嵌進皮肉裡，不肯鬆開分毫，彷彿一鬆手，眼前的人就會再次消失在戰火之中。她臉上的泥垢被淚水衝開一道道痕跡，露出底下白皙豔麗的肌膚，一雙漂亮的眼睛通紅腫脹，眼淚止不住滾落。
“慢點哭，我帶了你愛吃的東西。”孫豔另一隻手解開布包，將帶著水汽的脆甜紅薯、圓潤飽滿的土豆、兩個大番茄，兩個大狸子，透過縫隙，語氣放得無比柔和，與平日干活時幹練的模樣截然不同。
孫娜一邊攥著姐姐的手不肯放鬆，一邊慌忙把吃食摟進懷裡，鼻尖不停抽噎：“每天守在這裡等你，夜裡總做噩夢，夢見戰火把我們分開，再也見不到你了。營裡的營養液根本不夠，這幾天官方弄了什麼糊糊，好多人吃完上吐下瀉，還有人得了傳染病首接被拉走，我每天都怕得睡不著。”
她性子本就嬌氣，從前衣食住行都有姐姐打點，驟逢亂世，獨自顛沛流離，早就被恐懼磨得脆弱不堪。周遭不時傳來淒厲的哭喊，一名身形瘦弱的女人因為搶食和旁人扭打在一起，被守衛粗暴拖拽著拉開；不遠處幾個面黃肌瘦的男人癱坐在地上，對著遠處內區繁華的方向失神張望，眼底滿是無力的渴求。孫娜瞥見這般景象，身體下意識往鐵絲網這邊縮了縮，攥著孫豔的手又緊了幾分。
孫豔看著妹妹惶恐不安的模樣，心頭揪緊，輕聲開口安撫，一字一句說得篤定安穩：“別怕，別怕，我都替你安排好了。我所在的谷家心善，我己經和谷家幾位小姐、谷母都說了你的情況，她們全都願意幫我們。”
孫娜淚眼朦朧地望著她，睫毛不住顫抖，豔色的臉上滿是茫然與期盼：“真的……能幫我出去嗎？隔離結束之後，我就能離開這裡，和姐姐住在一起？”
“千真萬確。”孫豔拇指輕輕摩挲著妹妹冰涼的手背，耐心拆解她心頭的不安，“隔離的一個月流程沒人能改動，只能老老實實等檢疫結束。但等備案、血檢、輻射篩查全部做完，到時候我們姐妹再也不用隔著鐵欄相望，日日都能守在一起，不用再顛沛流離，也不用再吃難民營裡糟心的食物。”
這句話像一劑定心丸，穩穩落在孫娜慌亂的心上。連日來的惶恐、迷茫一點點褪去，眼底漸漸燃起明亮的期待，緊繃的肩膀終於鬆弛下來。她依舊捨不得鬆開姐姐的手，臉頰貼著冰涼的鐵絲，小聲喃喃重複：“還要等多久……再堅持一陣，隔離就結束了，對不對？我一定會安分配合檢查，早點出去找姐姐。”
“嗯，再熬一陣子就好了。”孫豔捨不得催促離開，就這麼隔著鐵絲網與妹妹相對，又陪著她說了許久的貼心話，叮囑她守好自身容貌，莫要和營裡生人深交，吃食妥善存放，謹防被人搶奪。
暮色慢慢壓下來，隔離營的巡邏哨開始來回走動，催促流民返回板房。孫娜萬般不捨，指尖一寸寸鬆開姐姐的手掌，目光牢牢黏在孫豔轉身離去的背影上，首到身影徹底消失在土路盡頭，才抱著一兜鮮蔬，一步三回頭地挪回擁擠的板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