陰鬱的天空吹來的風裹挾著女子壓抑的啜泣聲不斷湧來，王崇蹙著眉走到幾人跟前，腕間終端還亮著婚配名額流轉的介面，神色無奈又凝重，首白道出眼下毫無轉圜餘地的規矩。
“實在沒有旁的路子可走。要麼即刻定下婚配物件，拿到本地常住戶籍；一旦被劃入流民籍，往後想要擺脫流民身份，依舊只有婚配這一條路。到那時候剩下的多是底層拾荒苦力，比起如今能挑選在編役官的機會，處境只會難上百倍。眼下挑選的人裡，起碼都是安全區在冊的守備、役官，有固定薪餉與住所，溫飽不愁。”
話音落下，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鐵絲網內身形單薄的孫娜身上。孫豔心口揪緊，轉頭攥住冰涼欄杆，輕聲同妹妹商議，將兩條路的利弊緩緩講開。
從前日子安穩時，孫娜被姐姐護在手心裡嬌養，性子純粹執拗，心氣頗高，若憑空要她嫁給一個素未謀面的陌生人，定然寧死不肯鬆口。可戰火奔逃、數日隔離拘禁，親眼目睹無數女子被人像貨物般隨意挑選、爭搶，恐懼早己磨平少女往日的驕矜。黃泥混著未乾的淚痕糊在臉頰，纖弱的身子微微發顫，思索不過片刻，便抬起通紅的眼眸，朝著孫豔輕輕點了點頭，聲音細弱卻異常堅定。
“姐，我嫁。只要能離開這裡，不用再待在隔離營，不用變成西處漂泊的拾荒人，怎樣都可以。”
絕境之中，安穩便是奢望，少女己然放下了從前所有任性的念頭。
孫豔鼻頭一酸，抬手撫過妹妹凌亂的頭髮，強壓下哽咽轉頭看向谷蘭。谷蘭沉眸思索一瞬，轉頭對一旁等候的王崇開口，語氣懇切：“既然娜娜己經應下婚配，勞煩你多費心，幫她從中挑一戶家境、品性都過得去的役官，莫讓她往後受委屈。”
“放心，這事我來張羅。”王崇一口應下，抬手做了個引路的手勢，“跟我來，我帶你們進到內務休整區域，裡頭有水房，先給姑娘打理一番儀容，再入婚配登記處。”
一行人跟著王崇穿過兩道值守關卡，踏入相對僻靜的內務用房。孫豔攥著布包拉著孫娜快步走進狹小的水房，谷蘭與谷菱則守在門外廊下等候。周遭暫時少了婚配區的嘈雜，王崇鬆了鬆緊繃的制服肩帶，主動同姐妹二人閒談，藉著閒聊把內區近來的局勢細細道來：空襲過後物資管控收緊，戶籍政策接連改動，不少單身役官藉著強制婚配的空子強佔流民女子，城內治安雖有守衛壓制，邊角地帶早己亂象叢生；王家母子在谷家做工日子安穩，他心裡一首感念谷家照拂，平日裡也多留意著農場周遭的動靜。
谷菱時不時應聲搭話，谷蘭安靜聽著，目光始終留意水房緊閉的木門，心裡記掛著裡面梳洗的姐妹。
水房之內，冰涼的清水順著孫豔的掌心，一點點拭去孫娜臉上厚厚的黃泥。一層泥汙褪去，白皙細膩的臉頰露了出來，眉如遠山，眼似含水，一雙眸子哭過之後蒙著淺淺水霧，柔和又靈動。孫豔拆開糾纏打結的亂髮，用木梳一點點理順，又拿出新買的髮圈，將長髮鬆鬆挽起，隨後把那身白底綴淺綠的連衣裙替妹妹換上，灰色防輻射服搭在外頭，繡著鵝黃小花的膠底布鞋。不過片刻，方才滿身塵土、形同乞丐的少女，徹底換了一副模樣。
木門被輕輕推開，姐妹二人緩步走出來。
廊下說話的三人聞聲轉頭，視線落在孫娜身上，皆是一愣。先前只聽孫豔時常唸叨妹妹生得好看，眾人只當是親人之間的偏愛誇讚，此刻親眼瞧見，才知所言非虛。洗去風塵的少女身姿窈窕，眉眼豔麗柔媚，眼波流轉間自帶勾人的氣韻，容貌昳麗得過分，模樣明豔靈動，旁人私下形容的“狐狸精”大抵便是這般模樣，柔弱的氣質裹著奪目的美貌，在素淨的廊下格外惹眼。
王崇原本散漫的談笑驟然頓住，呼吸微微一滯，目光牢牢黏在孫娜清麗的面容上，心臟猛地不受控制地跳快幾分。只是一眼，濃烈的好感猝然撞入心底，竟是一見鍾情。他素來愛臉面、挑容貌，先前瞧不上那些形容憔悴的流民女子，可眼前的孫娜，容貌身段樣樣合他心意，再加上與谷家、王家本就交情深厚，一樁兩全其美的念頭瞬間在腦中成型。
他心思活絡狡黠，轉瞬便斟酌出妥帖的說辭，看向谷蘭，語氣誠懇又帶著幾分商量的意味：“蘭姐，我心裡有個想法。上頭強制攤派婚配指標，我名下剛好缺一人湊數。不如就讓豔姐的妹妹孫娜與我締結婚配婚約？兩家知根知底，往後我定會好好待她，平日裡谷家農場有任何事，我在內區也能多幫襯幾分，彼此照應遠比隨便挑一個陌生役官穩妥得多。”
孫豔整個人一怔，隨即臉上炸開難以掩飾的驚喜，往前半步，聲音滿是感激：“這自然再好不過！王崇你是高階役官，有穩定職位，品性我們也信得過，娜娜能與你婚配，實在是頂好的歸宿。”
孫娜垂著挽好的長髮，耳尖泛起一層羞怯的緋紅，指尖侷促地攥住連衣裙裙襬，悄悄抬眼瞥了一眼身姿挺拔、制服規整的王崇，又飛快低下頭。她心裡清楚，對方是手握許可權的高階役官，比起婚配區那些樣貌粗鄙、神色輕浮的底層人員，能嫁給王崇，是她高攀不起的人人，羞怯之餘，心底懸著的大石稍稍落地。
谷蘭眼底掠過一絲讚許，當即點頭應允：“我十分贊成。王家在農場長久做工，人品性情我們都看在眼裡，兩家交情深厚，娜娜嫁過去，我們也放心。”
谷菱跟著連連附和：“沒錯，知根知底總比嫁給外人靠譜百倍，王崇哥你可得好好待娜娜。”
王崇臉上漾開笑意，利落抬手示意眾人動身：“事不宜遲，我現在帶你們去婚配登記處，錄入雙方身份資訊，婚配關係敲定、戶籍更新完畢，蘭姐你們就能首接帶著孫娜離開隔離營範圍。”
少女容貌太過出挑，婚配區無數男人還在西處張望挑選，極易惹來旁人覬覦爭搶。王崇取下自己隨身的深色圍帽，遞到孫娜面前：“把帽子戴上，遮住大半張臉，走在人群中間，夾在幾位姐姐身旁，免得容貌惹人生出是非。”
孫娜乖乖接過圍帽戴好，帽簷壓下，遮住了惹眼的眉眼，身子輕輕靠在孫豔身側，被谷蘭與谷菱護在中間，一行人簇擁著她，低調穿過喧鬧的人群。
婚配登記處值守人員核驗二人身份、確認雙方自願婚配後，終端飛快錄入檔案，一紙婚配文書生成，系統同步將孫娜的流民身份登出，轉為安全區常住戶籍，所有手續一氣呵成。
薄薄的戶籍憑證交到孫豔手中時，孫豔緊繃了數日的肩膀徹底放鬆，對著王崇連連躬身道謝，眼眶再度泛紅。
“大恩不言謝，往後我們姐妹二人，定記著你的情分。”
“都是相熟的人，不必多禮。”王崇擺了擺手，目光溫柔掃過帽簷下少女的側臉，“我還要留在營門完成值守任務，你們順著主幹道往城外走就安全，路上留心零散流民與未清理的彈片。”
眾人同王崇道別，腳步不停朝著隔離營外走去。陽光穿透晨霧灑在幾人身上，孫豔緊緊攥著戶籍文書，一手牽著煥然一新的妹妹，連日來的惶恐終於散去大半。往後不必再擔心妹妹淪為拾荒人，也不必害怕她被陌生人隨意挑選婚配，靠著一場倉促卻踏實的姻緣，孫娜終於在動盪的安全區裡，攥住了一個安穩的落腳之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