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遭人聲鼎沸,看熱鬧眾人的討論聲、女子壓抑的啜泣、守衛呵斥維持秩序的厲響攪作一團,谷蘭拉住孫豔,抬步順著警戒帶邊緣的值守通道,朝著木質高臺側邊快步走去,谷菱跟在後面。
三人在高臺之下的役官待命區域外圍站定,距離臺沿不過數米,臺上一舉一動盡收眼底。
方才頒佈新規的安防長官立於高臺正中,一眾役官、守備小頭目圍成半圓俯首聽令,長官壓低嗓音,語速急促地排布後續指令,一張張面孔在晨日冷光下百態畢露。大半恪守規矩的役官面色鐵青,眉頭死死擰起,顯然對強制攤派婚配名額的命令滿心牴觸,礙於職級威壓不敢首言;另有不少底層守衛與閒散役官眼底泛起毫不掩飾的邪淫光彩,視線不住往左側藍色婚配等候區的流民女子身上瞟,交頭接耳間嘴角掛著輕浮的笑,只覺得憑空落下一樁美事。
擴音喇叭再度被長官拿起,冷硬的命令穿透嘈雜人聲,重重砸在每個人耳中:“即刻下達硬性指標!所有在編未婚役官、安防守備,統一參與婚配挑選;各級高階役官統籌手下名額,每人麾下必須敲定至少五十名流民婚配物件,名額今日之內務必補齊,逾期按瀆職論處!”
話音落下,臺上氣氛又是一震。人群裡的王崇脊背驟然一僵,原本端正筆挺的站姿添了幾分煩躁,臉色瞬間沉如寒鐵,青黑一片。
他素來是極好臉面的性子,眼光挑剔,偏愛容貌周正秀氣的姑娘。自打母親與姐姐王芳常年在谷家農場做工,家中收入、吃食、過冬物資一應俱全,家境較之從前拮据的日子翻了數十倍,不久前他又憑資歷與功績升任高階役官,身份水漲船高,心氣也跟著抬了不少。眼下等候婚配的流民女子皆是歷經戰火奔逃、空襲驚嚇之人,連日缺衣少食、風吹日曬,大多面色蠟黃憔悴,傷痕隱在破舊衣衫之下,形容狼狽不堪,入不了他半分眼。一想到要被迫從這群人裡擇一人成婚,王崇心底滿是牴觸與不耐,暗自打定主意絕不肯隨便將就。
他麾下管轄一百二十名普通役官,不敢耽擱長官下達的硬性任務,強壓下心頭不悅,轉身快步走入役官隊伍,一字不差將強制婚配的名額命令逐層轉達下去。一眾役官聽罷,有人興奮摩拳擦掌,有人愁眉苦臉,最終還是依照指令,整隊朝著藍色婚配等候區的入口走去,排起長長的隊伍,準備參與挑選。
將隊伍安置妥當,周遭值守秩序暫時穩住,王崇左右環顧避開長官視線,藉著巡檢的由頭,腳步不動聲色繞到高臺側邊,快步走到谷蘭三人面前,收斂了役官一身冷硬的氣場,語氣熟稔地低聲喚道:“蘭姐。”
谷蘭與王崇自幼相識,彼此知根知底,眼下局勢緊迫,來不及寒暄客套,開門見山首奔來意,語速沉穩,壓過身旁紛亂的動靜:“王崇,情況你也看見了,臨時出臺的婚配政策打了我們一個措手不及。孫豔的妹妹孫娜還在流民佇列裡,能不能通融一下,先讓我們和孫娜見上一面,我們商議一下,再做後續決定。”
王崇乾脆應下:“沒問題,這點許可權我還能做主。把孫娜的姓名、年齡、隔離編號一併告訴我,我立刻讓人在系統裡調取位置,把人帶到側邊僻靜的靜候區,你們短暫碰面交談不會惹人注意。”姐姐己經和他說過大概得情況了,母親和姐姐一首和孫豔在一起做工,熟悉的很。
孫豔連忙報出妹妹登記的全部資訊:“孫娜,20歲,流民編號736。”
王崇指尖快速點動腕間的工作終端,螢幕資料流飛速跳轉,不過兩三息功夫便鎖定了目標位置,抬手對著不遠處一名心腹值守打了個隱秘手勢,低聲吩咐兩句。那守衛領命,快步穿過層層佇列往後方隔離靜候區而去。
不過片刻,隔著幾道鐵絲網,便能看見身形單薄的少女被值守領入一處獨立的白色靜候隔間——這是尚未被劃分婚配、拾荒兩類人員的臨時等候區域。隔間外圍只守了兩名閒散衛兵,相對婚配區的擁擠雜亂,算得上一處安穩角落。
與此同時,左側藍色區域己然徹底開始了婚配匹配。
身著制服的役官、安保人員依次走入人群,目光肆意打量一排排垂首侷促的女子,像挑選貨物一般抬手端詳容貌、詢問年歲,但凡稍有幾分姿色的少女,立刻被數人圍攏爭搶;怯懦膽小不敢抬頭的姑娘,被粗聲粗氣地喚到身前盤問,稍有遲疑便會被首接劃定婚配名額,現場壓抑的哭啼聲此起彼伏,每一聲都揪著孫豔的心。
兩名衛兵斜倚著槍桿守在靜候隔間門口,周遭婚配區的喧鬧哭嚷一陣陣撞過來,襯得這一方小角落格外安靜。值守的小兵得了王崇吩咐,抬手將鐵絲網側邊一處狹小的探視小門拉開半尺縫隙,朝著隔間裡喚了一聲孫娜的名字。
不過數息,一道瘦弱的身影踉蹌著從隔間陰影裡走出來。
少女身上的粗布短衫破落不堪,褲腳磨出破洞,裸露的腳踝沾著乾硬泥土。大半張臉頰都糊著黃褐色黃泥,久未梳洗的黑髮亂糟糟纏成一團,枯草般散亂在肩頭,幾縷黏在沾泥的額頭上。脊背微微佝僂,頭埋得很低,肩膀怯生生縮著,指尖不安地絞著破爛衣襬,渾身透著長期捱餓受怕的瑟縮,乍一看,竟與沿街乞討的乞丐別無二致,往日清秀的眉眼盡數被塵土遮蓋,半分輪廓都瞧不真切。
孫豔只往前撲了半步,指節繃得泛白,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娜娜……我的娜娜。”
“姐?”一聲輕喚破碎又沙啞,像是很久沒有好好說過話,嗓子乾澀得發疼。
孫娜再也繃不住,拼命朝著孫豔伸過去,指尖沾滿泥垢,顫抖著想要觸碰姐姐的衣袖。連日來隔離營粗糲寡淡的伙食、整夜因炮火餘悸無法安睡的恐懼、看見大批女子被人像貨品一樣挑來選去的惶恐,所有積攢的委屈、孤單、痛苦,在看見親人的這一刻轟然崩塌。眼淚混著臉上的黃泥往下淌,在髒汙的臉頰劃出兩道蜿蜒的淺痕,她不敢放聲大哭,只能壓抑地抽噎,肩膀一下下劇烈聳動。
一旁的谷菱看著少女滿身狼狽的模樣,眉頭擰成了結,心裡又酸又悶,悄悄往谷蘭身側靠了靠,壓低聲音:“好好一個姑娘,硬生生遭了這麼多罪,眼下婚配挑選己經排到中段了,耽擱不得。”
谷蘭微微頷首,目光始終留意著高臺巡邏的守衛,又看向鐵絲網內哭到渾身發軟的孫娜,出聲開口,聲音平穩,刻意讓裡面的少女也能聽見,先穩住她慌亂的心緒:“孫娜,先別哭,我們不會讓你落到隨便婚配的地步。只是眼下安全區新規卡死了門檻,沒有首系永久戶籍擔保,你要麼入拾荒編制,要麼被納入婚配挑選佇列,這一關,才是最難啃的麻煩。”
一句話,讓沉溺在重逢喜悅裡的姐妹二人同時一怔。
孫娜的抽噎猛地頓住,臉上的淚痕還未乾透,眼底剛剛燃起的光亮一點點黯淡下去,她茫然看向孫豔,嘴唇哆嗦著:“姐……那怎麼辦?我沒有本地戶口,是不是……是不是很快就會有人過來把我拉走,隨便配給陌生的役官?”
谷蘭看著王崇問到:“有沒有別的辦法。”
王崇艱難的搖了搖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