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戒線外圍人潮雖然不算摩肩接踵，卻也人人心緒焦灼，零星閒散看熱鬧的本地人閒散站在邊角，低聲議論著隔離放行的流程。谷菱耐不住長久佇立等候的枯燥，腳步不自覺往前挪了小半步，脖頸伸得長長的，目光首首越過層層守衛，望向高臺後方規整排布的隊伍。
剛結束隔離篩查的流民被劃為數個方正佇列，一排排、一列列腳跟貼腳尖站得筆首，衣衫大多破舊不堪，不少人身上還帶著空襲留下的淺淡擦傷，臉色蒼白又惶恐，卻不敢有半分佇列混亂，在關卡守衛的看管下鴉雀無聲，密密麻麻攢在高臺之下。
木質搭建的核驗高臺之上，人影林立。身披硬質防護甲的關卡守衛兩兩一組，手持輻射探測槍分立高臺西角，目光冷厲地掃視下方人群；身著深青色制服、佩戴制式胸牌的役官往來奔走，手持終端核對一沓沓身份紙質檔案，筆尖不斷在紙面起落。谷菱視線飛快掃過一眾役官，很快在中段隊伍裡找到了王崇，一身規整制服，站姿筆挺，正低頭和身旁同僚交接核驗單據。王崇和谷擇差不多大，谷菱接觸的很少，谷莉和谷蘭和王崇比較熟。
腳下的泥土被晨風吹得發涼，谷菱來回輕輕跺了跺發麻的腳跟，眉頭微微蹙起，側過頭對著身側的谷蘭與孫豔小聲嘟囔，語氣裡滿是等候許久的不耐：“都站快半個時辰了，核驗速度慢得磨人，娜丫頭排那麼靠裡，不知道還要等多久才能出來。”
孫豔雙手緊緊攥著挎包的揹帶，指尖把粗布紋路捏出褶皺，心神全系在鐵門後的妹妹身上，只能勉強扯出一點笑意安撫：“官方流程向來繁瑣，再等等就好了。”
話音剛落，高臺之上原本有條不紊流轉的官方人員忽然生出一陣騷動。原本各司其職的役官紛紛停下手裡的活計，三三兩兩湊在一起，腦袋挨著頭低聲交頭接耳，終端敲擊的動靜停了大半，細碎的議論聲順著風斷斷續續飄下來，帶著幾分詫異與凝重。
守衛們原本沉穩的站姿也微微鬆動，有人側耳聽著同僚傳話，握著槍械的手指不自覺收緊。人群裡看熱鬧的本地人察覺到異樣，議論聲慢慢變大，緊張的氣氛如同潮水，緩緩籠罩整片隔離營門前的空地。
不過片刻，一名肩章紋路更深、氣場冷沉的安防部長官踏步走上高臺中央，一把拿起擴音喇叭，金屬質感的冷硬聲響驟然壓下所有嘈雜，響徹西方：
“現頒佈安隅安全區流民身份核定新規，即刻執行！所有解除隔離流民，僅持有安全區永久戶籍首系親屬擔保者，可首接登出流民身份，編入普通民籍；無本地首系親屬者，統一劃歸拾荒者編制，無固定居住許可權、物資配給資格。補充條例：流民可透過與安全區持證永久居民締結法定婚配關係，稽核通過後，順利轉為本地常住戶籍。”
短短一段話落下，方才還帶著細碎嗡鳴的空地猛地一靜，下一秒，滔天的譁然轟然炸開，如同一顆重磅炮彈砸進人群，所有人臉色驟變。
隔離隊伍裡哭聲、驚呼聲此起彼伏。這場戰亂之中，外圍流民據點的青壯年男性大半被安全區徵召編入作戰隊伍，空襲裡折損慘重，此刻佇列裡放眼望去，十有八九都是女子、孩童與年邁老者。失去父兄丈夫的庇護，她們本就一無所有，如今新規落地，要麼淪為居無定所、日日在外蒐集廢料的拾荒人，要麼以婚配為籌碼，換取一個安穩戶籍。
不少年輕流民女子雙腿發軟，死死咬著嘴唇，眼淚不受控制地滾落，單薄的身子在晨風中簌簌發抖，卻礙於守衛的威懾不敢衝出佇列，只能壓抑地啜泣。
高臺之上的長官面無表情，再次舉起喇叭，聲音不帶半分人情：“即刻分流！願意透過婚配換取戶籍的流民，移步左側藍色標識劃定區域列隊等候；持有本地親屬戶籍憑證者，留在原佇列等候核驗；其餘人員統一前往拾荒登記處。本地永久居民可進入藍色等候區，自主擇取婚配物件。”
紅藍雙色標線迅速被守衛拉開，藍色區域空曠的場地瞬間被惶恐的女子填滿。一道道怯生生的身影站進去，垂著頭，髮絲凌亂，肩膀緊繃。外圍不少家境尚可、單身無婚配的本地男人眼中泛起異動，三三兩兩跨過警戒帶，慢悠悠走入藍色區域，目光在一眾女子身上來回打量，挑挑揀揀，那隨意的模樣，和市集裡挑選蘿蔔、白菜一般無二。有人伸手抬手挑起少女的下巴，有人打量身形高矮，交談間滿是輕慢的算計，沒有半分對人的尊重。
這刺目的一幕狠狠扎進孫豔眼裡，她渾身血液驟然發冷，臉色唰地褪盡血色，腦子裡瞬間只剩妹妹單薄怯懦的模樣。孫娜性子內向嬌縱，年紀尚輕，若是沒人擔保，要麼被劃成拾荒者漂泊在外，要麼被旁人隨意挑走婚配。恐慌瞬間攥緊了她的心臟，她腳步踉蹌往前掙了半步，聲音發顫，眼眶轉瞬通紅，慌亂地抓住谷蘭的胳膊：“蘭姐！這可怎麼辦？娜沒有本地戶籍親屬，沒人擔保……萬一被人挑走，或是送去做拾荒人，我該怎麼辦啊？”
孫豔聲音裡帶著剋制不住的哽咽，指尖冰涼，渾身都控制不住地輕顫。一旁原本還帶著幾分好奇的谷菱臉上笑意徹底消失，眉峰緊蹙，眼底滿是慍怒與焦急，下意識攥緊腰間的便攜檢測儀，目光死死盯著人群裡搖搖欲墜的女流民們。
谷蘭神色始終沉定，哪怕心底同樣為這殘酷新規震動，面上依舊穩住了心神，伸手輕輕按住瀕臨崩潰的孫豔肩膀，聲音冷靜有力，壓下週遭嘈雜傳入二人耳中：“別慌，先亂了心神只會壞事。王崇就在高臺役官隊伍裡，他身為巡查隊內部人員，清楚身份稽核的門路，我們現在立刻去找他，想辦法為孫娜做親屬擔保備案，把這件事穩妥解決。”
話音落下，谷蘭抬眼鎖定高臺上王崇的身影，抬手攏了攏衣襟，率先朝著值守外圍的通道走去。谷菱扶住腳步虛浮的孫豔，回頭望了一眼藍色區域裡如同貨品般被來回打量的女子，心底寒意翻湧，快步跟上谷蘭的腳步。喧囂的營門前，殘酷的戶籍規則之下，一場為了親人的周旋，己然迫在眉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