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浸透老舊居民樓的玻璃窗，外頭街巷的巡守腳步聲由近及遠，漸漸淡去。客廳裡昏黃的光線將三張人影投在斑駁的牆面上。老舊沙發磨破了邊角，彈簧微微下陷，是谷家搬去農場後留下的舊物，孫豔與谷蘭並肩坐於一側，孫娜渾身鬆弛地斜靠著孫豔的肩頭，髮絲軟軟蹭著姐姐的衣領，安安靜靜不作聲，只睜著一雙水霧氤氳的眼睛，聽二人細細商議嫁妝事宜。
連日懸著的心徹底落地，孫娜不再一聽見動靜就渾身發抖，只是骨子裡依舊帶著驚魂未定的怯懦，唯有挨著孫豔時，緊繃的身子才能全然放鬆。她指尖繞著一縷長髮，目光落在跳動的燈花上，耳邊一字一句接住姐姐與谷蘭的對話，心裡又暖又踏實。
孫豔抬手揉了揉發酸的眉心，指尖摩挲著腕間繫著的星幣儲存牌，眼底滿是篤定。經過數月在谷家農場勤懇做工，再加上之前變賣零碎採摘物資攢下的積蓄，她手頭並不窘迫。
“我盤過家底了，儲牌裡攏共攢下三百二十七枚星幣，另外還存了十斤蠶絲值。廢土之內硬通貨無非星幣、蠶絲、糧油、禦寒織物，這些錢置辦娜娜的嫁妝，足夠置辦一份體面、能護住她日常用度的陪嫁，不至於嫁到王家手裡空空，讓人輕看。”
谷蘭指尖輕點膝蓋，順著廢土安全區的物資行情，慢慢梳理置辦方向，條理分明：“末世物資緊缺，浮華首飾華而不實，外頭市面上鍍金飾品摻了廢料，還容易招人覬覦，優先備實用耐存的物件才是正經。咱們分三類來備：貼身禦寒衣物、日常剛需物資、應急保命物件，再添幾樣拿得出手的體面陪嫁，撐得起場面，也能讓娜娜往後日子過得寬裕。”
孫豔連連頷首，順著谷蘭的思路往下盤算，聲音壓得輕柔，怕驚擾了靠在肩頭的妹妹：“先算織物布匹。十斤蠶絲值最金貴，蠶絲料子在安全區一向有價無市，輕便隔寒，還能做成貼身裡衣、出嫁的紅裙內襯。我打算拿出六斤蠶絲值，換細蠶絲布料，再兌兩匹厚實的粗棉麻布。廢土秋冬多寒風，夜裡陰冷潮氣重，給娜娜做西套裡外常穿的衣裙，兩雙厚棉鞋，再縫製一床蠶絲小褥子陪嫁過去。剩下西斤蠶絲值先留存，萬一往後遇上急事兒。”
谷蘭微微點頭，補充道：“紅裙不必做得過分張揚，娜娜容貌惹眼，大紅豔衫走在街上容易引來流民與閒散役官的覬覦，過幾日去內區挑一挑適合結婚也適合日常的衣裳，成婚當日得體，平日裡穿也不扎眼。被子你就別準備了，我給娜娜出了。”谷家的農場裡養了很多柞樹蠶，就是用來做被子的，之前的還儲備了不少呢。
孫豔和孫娜姐妹對谷蘭感謝萬分。
靠在肩頭的孫娜悄悄將這些話盡數聽進耳裡，鼻尖微微發酸，眼眶泛起溼熱。從前流離失所，一日三餐都要提心吊膽，從未想過自己出嫁，她微微抬臉，鼻尖蹭了蹭孫豔的肩膀，小聲悶聲道：“姐，不用置辦這麼多……簡單些就好。”
孫豔側過頭，伸手揉了揉她的頭髮，語氣溫柔又堅定：“傻丫頭，這輩子就這一次婚事，哪怕身處廢土亂世，姐姐也要給你備足陪嫁。”
谷蘭望著姐妹相依的模樣，一點兒也不羨慕，因為她也有兩個最好的妹妹，輕聲接話寬慰孫娜：“放心，置辦物資我全程陪同，避開人流雜亂的黑市，走內區正規物資點，不會有人盯著你的嫁妝惹禍。婚期還有五日，兩日農場收割結束，騰出功夫，咱們一天採買一部分，慢慢置辦齊全。”
油燈燈火輕輕晃動，破沙發上三人身影依偎在一起。窗外夜色沉沉，廢土的寒意隔著牆壁滲進來，屋內卻被對婚事的籌謀、骨肉間的溫情烘得暖意融融。
暮色一沉，王崇每天下班都會去樓上陪孫娜坐上小半個時辰。
他素來不擅風花雪月的情話，每次落座，閒談都樸素首白，多是隨口問詢日常瑣事。
“今天身子有沒有舒服些？冬瓜湯還在按時喝嗎？”
“白日里都在屋裡做些什麼？有沒有悶得慌？”
起初孫娜面對他總會羞怯得手足無措，指尖攥緊衣角，說話細若蚊蚋，往往是問一句答一句。幾日相處下來，緊繃的膽怯褪去不少，漸漸敢抬眼望向他，慢慢把一日瑣碎娓娓道來。
旁人只看見孫娜容貌柔弱、遇事容易惶恐怯場，誤以為她是個肩不能扛手不能提、全無用處的嬌怯姑娘，實則她性子糅合了谷蘭的細心縝密與谷菱的機敏通透。這幾日眾人忙著敲定婚期籌備、等候農場開鐮收割，谷蘭手頭農場出入賬、物資消耗流水堆了不少，孫娜便主動上前搭手幫忙記賬。
狹小的木桌攤著糙紙賬本、炭筆與簡易算籌，她安安靜靜坐在燈下筆耕不輟。各類種子消耗、僱工口糧、對外兌換的蠶絲與星幣往來，一筆一筆條理分明，寫錯的地方工整劃去重新謄寫，從不會出現數目錯漏。谷蘭核對過兩次賬目，每每都挑不出半點差錯，心裡暗自讚歎這姑娘看著柔弱，內裡倒是沉穩牢靠。
夜裡王崇來時，常會湊到桌邊翻看兩頁賬本，眼底詫異之餘又添幾分歡喜，語氣帶著誇讚：“倒是沒想到你算盤功夫這樣利落，往後家裡日常開銷、物資存餘，交給你打理我也省心。”
孫娜被誇得耳尖發紅，垂眸捻著炭筆小聲回話：“只是從前閒來學過一點，不算多厲害，蘭姐教了我不少記賬的規矩，慢慢也就順手了。”
日子就在夜夜閒談、白日記賬的安穩節奏裡一晃而過，轉眼便到了王崇輪休的前一日。
這天傍晚，屋內只剩兩人相對而坐，窗外巡守的腳步聲漸遠，王崇斟酌片刻，開口說出自己的打算。
“後天我輪值休息，不用去關卡值守。內區物資街市管控規整，貨品齊全，輻射也比外圍街市乾淨許多，外頭亂鬨鬨的黑市魚龍混雜，不安全。我帶你進內區逛逛，把結婚要用的衣料、你中意的零碎物件一併買齊，順便給你添幾樣日常用的小物件。”
孫娜心臟猛地一跳，握著炭筆的手指微微收緊，眼裡漾開驚喜的光。她自被送入隔離營，便再沒踏足過安全區繁華的內區，只聽孫豔、谷蘭說起那裡整齊的商鋪、充足的細糧與做工精緻的布匹。再一想到身旁由王崇陪同出行，有高階役官的身份做依仗，不必畏懼路上閒人的打量與騷擾，羞怯之中，心底滿是期待。
她抬眼看向王崇，聲音軟乎乎的：“會不會太麻煩你？”
“無妨，採買耗時不長，晌午便能趕回來。”王崇打斷她的顧慮，目光溫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