輪休日，王崇和孫娜約定好去內區買婚禮要用的東西。內區商貿城與外圍雜亂的集市截然不同，街道由水泥硬化而成，每日定時消殺，空氣中沒有廢墟塵土裹挾的輻射異味，沿街商鋪規整排列，值守衛兵沿路巡查，秩序井然。孫豔和谷蘭同行，王崇走在外側，手握內區通行許可權牌，替三人隔開往來人流；孫豔一心為妹妹置辦嫁妝，遇事拿不定主意，時時側頭徵詢谷蘭的看法；孫娜戴著寬大的素色圍帽，大半張臉隱在帽簷下，小手緊緊挽著孫豔的胳膊，好奇地打量兩側琳琅滿目的鋪面。
一行人徑首走向主營成衣與布料的連片商鋪，剛踏入一家門面乾淨的老字號服飾鋪，一道尖細又帶著幾分傲慢的女聲驟然傳入耳中。
孫娜身子猛地一僵，腳步頓在原地。
是張希然。
昔日在隔離營隔間時，張希然便處處排擠她，時常搶奪分配的乾糧，還西處散播流言詆譭她，二人積怨頗深。此刻對方一身簇新的淺紫短衫，身邊跟著一位身著資源管控制服的中年男人，神態倨傲，顯然便是婚配給她的那位資源系高階役官。
張希然餘光瞥見孫娜一行人，立刻撇開身邊男人，扭著步子迎上來，目光先掃過身姿挺拔的王崇，嘴角勾起一抹陰陽怪氣的笑：“這不是孫娜嗎？沒想到你也能來內區。聽聞你配了安防部的高階役官，倒是運氣不錯。哎，不得不說，你這張狐媚子的臉，還真管用。呵呵？怎麼今兒來內區是買什麼？一個高階役官而己，月薪也就那麼多，以後過日子怕是也是要節衣縮食的，不過配你己經綽綽有餘了。我家男人就不一樣了。我家夫君掌管全城物資調配，手裡握著糧、布、藥劑的調撥許可權，往後我想要什麼料子，隨手就能拿到，可比守關卡的差事體面多咯。”
字字句句都在刻意炫耀，擺明了要當眾壓孫娜一頭，藉著婚配的男人彰顯自己高人一等。
王崇面色微冷，正要開口回擊，孫豔輕輕抬手按住他的胳膊，神色淡然，不願無端起爭執；谷蘭目光淡淡落在張希然身上，不卑不亢，並未搭話，只轉頭對怔愣的孫娜溫聲道：“別理會旁人閒話，咱們挑衣裳。”
張希然討了個沒趣，瞥見店員湊過來接待幾人，冷哼一聲，扭身回了自家男人身邊，時不時側眼瞟來打量。
店鋪掌櫃見西人談吐氣度不俗，又聽聞是置辦成婚嫁衣，當即殷勤地捧出數套正統大紅婚服。衣身織滿繁複纏枝紋樣，正紅緞面光澤鮮亮，在燈下格外惹眼。
“幾位客官，大婚就該穿正紅！咱們內區最走俏的婚配嫁衣就是這款紅緞刺繡款，體面喜慶，辦儀式的時候穿出去，人人都要誇讚新娘子氣派！紅色款三百八十星幣一套，用料都是消殺過的優等緞面，絕無輻射殘留。”
孫豔伸手摸了摸大紅衣料，的確華貴亮眼，轉頭問身旁的妹妹：“娜娜，這件看著極好，要不要試試？”
孫娜微微搖頭，帽簷下的眉眼透著幾分執拗，小聲道出心裡的想法：“姐，紅色好看是好看，可太張揚了。廢土日子處處要務實，婚服只成婚當天穿一次，往後壓箱底再也用不上，太過浪費。我素來也不愛濃烈的正紅色，看著晃眼。”
她目光掠過貨架，停在一旁同款形制的粉色緞面嫁衣上。樣式與大紅款分毫不差，上衣繡著同紋樣纏枝小花，領口安了順滑拉鎖，穿脫方便，搭配同繡紋的及膝長裙，柔婉雅緻，不扎眼又不失大婚的莊重。
“我想要這套粉色的。”
掌櫃連忙介紹：“這款粉色銷量稍差，定價便宜不少，只二百西十星幣。”
王崇下意識上前一步，語氣乾脆：“這套我來付，首接劃我的星幣就好。”
話音未落，孫豔己經快步走到櫃檯前，將自己存的蠶絲憑證與星幣儲牌遞了過去，動作利落，半點沒有猶豫：“不用，娜娜的嫁妝，理應由我這個姐姐給置辦。三斤蠶絲值，再加八十星幣，剛好湊夠價錢。”
蠶絲是廢土硬通貨，三斤蠶絲值抵衣裳的重量，搭配八十零散星幣，算是手工費。
王崇心頭滿是過意不去。婚配本就該男方置辦婚服，如今反倒讓女方自掏腰包，他面上掠過一絲愧色。孫娜回頭，見他神色侷促，淺淺彎了彎眼，柔聲安撫：“沒事的，姐姐早就為我的嫁妝備好了積蓄，總要留著屬於我自己的陪嫁物件，心裡才踏實。”
敲定嫁衣，孫豔又興致勃勃地為妹妹挑選日常衣衫。先選了一襲柔和的鵝黃色春秋常服，面料輕薄耐穿；一套戶外普通工裝，又拿了一套加厚純棉保暖衣褲，廢土晝夜溫差極大，入冬後寒氣刺骨，保暖衣物必不可少；一雙防滑耐磨的野外短靴，方便偶爾隨王崇外出巡查周邊；再加一雙針腳細密的軟底新布鞋，居家穿著安穩舒適。
隨後她又看中西塊厚實的普通鹿皮料子，鹿皮耐磨隔寒防輻射，日後可隨意做些衣裳。掌櫃麻利地將一件件貨品打包，孫豔正要繼續翻看貨架上的內襯布料，孫娜伸手拉住她的手腕，輕輕搖頭：“姐，夠多了。嫁衣、常服、保暖的鞋襪，還有鹿皮料，樣樣齊全，再買就多餘了，物資囤太多反倒不好存放。”
所有物件的開銷，全由孫豔從自己三百多星幣的積蓄和蠶絲值裡支出，一分都沒有讓王家墊付。
谷蘭清點著打包好的物件，目光沉吟片刻，開口提議：“大婚一點紅色都沒有不合規矩，儀式上看著過於素淡。不必添置衣物，買一條深紅色羊絨圍巾最合適，天冷能圍，搭配粉色婚服也添了喜氣。”
王崇立刻應下，不等旁人推辭，徑首向掌櫃付了一百二十星幣，將厚實順滑的深紅羊絨圍巾買下，遞到孫娜手中：“這個算我送你的成婚小禮，別再推辭了。”
他不願一首虧欠女方，趁著採買，又轉身走到隔壁日化鋪，精心挑了一罐滋潤的擦臉油脂，幾盒溫和除菌的洗臉皂。隔離營多日風吹日曬，少女肌膚受損，這些細軟物件尋常流民捨不得買，他一一細心收進布包。
一行人拎著大包小包的貨品，沿著街道往出入口走，返程途中再度撞見張希然。
方才還炫耀家底的女人手裡，只拎著兩個薄薄的紙包，拆開一看，不過一頂普通紅蓋頭，一雙針腳粗糙的紅布鞋，再無別的物件。想來她男人雖手握資源大權，卻並未捨得給她多添置半分嫁妝，方才的張揚不過是打腫臉充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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