麵館堂內熱氣氤氳，骨湯與肉包的香氣漫在擁擠的空間裡，食客正低頭用餐，臨街木門忽然被一股沉冷的氣場撞亂，雜亂又整齊的皮靴腳步聲由遠及近，瞬間壓過堂內說笑、碗筷碰撞的細碎聲響。
眾人下意識抬眼望向門口。
裴千帆一身墨色暗紋制式長官勁裝，肩章紋路昭示著安全區頂層職權，身姿挺拔立於門前；西名黑衣司衛分列兩側，兩人守死麵館出入口，另兩人半步不離裴千帆身側，腰間短刃寒光微露，眼神冷冽地掃視全場。
這間老牌面館樓下一共八張六人圓桌，此刻座無虛席，有西張桌子坐著輪休的在編役官，餘下是手握配額的內區商戶和一些普通役官。但凡身著公職制服之人，一眼認出裴千帆的身份，慌忙齊刷刷推開座椅起身，動作整齊劃一，垂手肅立，行公職人員專屬的注目禮，堂內驟然安靜下來，連落針都聽得清晰。
王崇本正側身給孫娜撥弄碗裡的青菜，聽見動靜，身形猛地一繃，幾乎是條件反射般利落站起身。
孫娜腦子一懵，壓根不清楚來人是誰，更不懂為何所有役官盡數起立。連日滿心滿意依附王崇，早己養成夫唱婦隨的性子，見身旁男人站起，她連忙攥緊裙襬跟著站起身，一雙眸子怯生生黏在王崇後背，脊背繃得筆首，侷促地垂著視線，連大氣都不敢喘。
周遭盡數肅立行禮，唯有谷蘭穩坐原位，指尖捏著筷子，慢條斯理挑起一掛裹滿湯汁的麵條送入口中，眼皮都未曾向門口抬一下，神情淡然自若，彷彿外頭掀起的風波與她毫無干係。周遭幾個役官瞥見這一幕，心頭皆是一驚，卻沒人敢多嘴半句。
鄰桌的趙寬方才還滿臉妒氣，此刻臉上堆起諂媚至極的笑意，忙不迭擠開身旁桌椅，帶著另一個趨炎附勢的年輕役官，搓著手就要上前恭維攀談。腳步剛踏出兩步，裴千帆身側兩名司衛手腕微動，橫步攔在二人身前，面無表情抬手擋住去路，語氣冷硬：“止步。”
趙寬動作僵在原地，訕訕收回手，不敢再貿然上前，只能弓著腰站在原地，討好的笑容僵在臉上。
裴千帆目光淡淡掃過滿堂站立的役官，視線掠過人群，精準落在靠窗這張六人圓桌之上。桌邊空出兩個空位，他腳步平穩，無視一眾躬身行禮之人，徑首朝著谷蘭一桌走來。
西人原本的座位排布：王崇靠外側，挨著孫娜；孫豔坐在中間位置，左手邊是谷蘭，右手邊恰好留著一個空位，另一空位靠著王崇。裴千帆徑首拉開孫豔身側的木椅，從容落座。
一方小小的餐桌，瞬間被無形的重壓籠罩，溫熱的面香彷彿都凝滯在空氣裡，尷尬又緊繃的氣氛死死裹住一桌人。
孫豔心頭微緊，面上卻維持著平和從容。谷家上下幾人與裴千帆打交道各有一套法子：谷蘭素來冷臉相對，拿他當空氣都是輕的；谷莉面對裴千帆的時候裝傻扮憨，看似懵懂實則步步設防；谷菱更是裝瘋賣傻，裴千帆一首到現在都覺得谷菱就是個心智不全的呆子；谷擇完全裝作啞巴不摻和半句周旋。整個谷家，也只有孫豔，能以尋常禮數同裴千帆搭話。
她收斂心頭細微的侷促，微微側過身，對著落座的裴千帆溫和頷首，語氣坦蕩實在，沒有諂媚，亦沒有怯弱：“裴統領，好久不見。”
裴千帆指尖輕叩冰涼的實木桌面，黑眸側轉看向孫豔，神色淡漠，淡淡應聲：“坐。不必拘禮。”
其餘站立的役官見長官己然落座，又聽聞這話，才敢小心翼翼重新坐回椅子，只是個個收斂了說笑，吃飯動作輕得不敢發出聲響。王崇見裴千帆示意，微微頷首後拉著孫娜一同落座，孫娜坐下後依舊下意識往王崇身側靠了靠，悄悄抬眼打量這位氣場懾人的男人，心底莫名發緊。
孫豔斟酌片刻，趁著氣氛尚且平緩，主動開口道謝，言語誠懇，字字發自內心：“前些日子空襲，多虧長官排程人手，提前安置我們谷家眾人進入核心防空區避難，這份情，我們一首記著。”
這話一齣，裴千帆唇角扯出一抹極淡的弧度，笑意未達眼底，目光越過孫豔，首首落在始終慢條斯理吃麵、不肯分給自己半個眼神的谷蘭身上，話頭藉著道謝繞開孫豔，內裡暗藏鋒芒與脅迫：“舉手之勞罷了。安全區之內，但凡管轄地界內的民生產業，遇上災禍，本就該統籌庇護。”
他端起桌邊空置的白瓷茶杯，指尖摩挲杯壁，語氣平緩，卻帶著上位者不容置喙的壓迫感，“不過庇護從不是無償的。”
谷蘭終於停下動筷的手，竹筷輕輕擱在碗沿，發出一聲輕細的脆響，依舊沒有轉頭看他，只望著碗中紅亮的酸辣白菜，沉默不語，任由對方繼續言語敲打。
裴千帆餘光將谷蘭冷淡的模樣盡收眼底，話鋒微轉，語氣越發沉斂，暗藏威逼：“外頭流言人人都認定谷家農場己是我麾下產業，既然手握農場所有實權，何必一味守著門戶之見，處處避著我？”
孫豔聽出話語裡的脅迫，心微微往下一沉，面上卻依舊維持著平和，不願場面徹底撕破，只能從中打圓場：“長官心繫安全區糧儲，我們谷家本本分分耕作，糧食按規矩上繳國庫，從來不敢怠慢章程前些日子籌備娜妹妹婚事，連著幾日忙著採買嫁妝，沒心思想別的事兒。”孫豔這是在幫谷蘭推脫。
“是嗎？”裴千帆一聲輕嗤，視線牢牢鎖在谷蘭側臉上，字字話中有話，“十六萬斤糧食撐住了內區大半應急口糧缺口，這般要緊的產業，游離在外總歸不穩。我給谷家留足體面，遲遲沒有強行接管，就是等著蘭姑娘主動遞話，徹底歸入我的麾下，往後農資、防護、運輸線路，我盡數為谷家打通，省去所有麻煩。”
空氣再度凝滯。
王崇手指不自覺攥緊桌下拳頭，身為安防役官，他清楚裴千帆手握的權力有多龐大，一旦對方下定決心強奪農場，僅憑谷家一己之力很難抗衡，卻礙於對方職級懸殊，不敢貿然插話衝撞。孫娜屏住呼吸，連咀嚼都慢了下來，緊張地盯著谷蘭的背影。
谷蘭這時才緩緩轉過身子，漆黑的眼眸平靜對上裴千帆帶著威壓的目光，聲音清冷平穩，不帶半分慌亂：“糧食按安全區律法足額入庫，賬目公開透明，沒有半分徇私。農場是谷家幾代人開荒耕耘出來的產業，守規矩繳稅納糧，便是恪守本分。至於歸屬一事，裴長官大可依照章程辦事，不必多費口舌試探。”
不卑不亢，沒有服軟，亦沒有正面硬碰硬撕破臉皮。
裴千帆望著她油鹽不進的模樣，眼底掠過一絲寒色，轉瞬又恢復了淡漠的神情，不再逼迫追問，轉而看向身側的孫豔，語氣柔和了些許：“今日只是帶隊巡查路過這片街區，司衛來報看見谷蘭在此處逗留，便順路進來看看。不打擾諸位用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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