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邊剛洇開一縷青白微光，霧靄沉沉籠罩整片谷家農場，谷母己經在簡易土灶前忙了大半時辰。
灶上竹屜層層疊疊，蒸得軟糯流蜜的地瓜碼得滿滿當當，貼鍋炕出一圈焦黃硬邊的玉米餅摞在木盤；大鐵鍋裡燉著豬肉白菜粉條，大片豬肉熬出油花，香氣混著番茄炒蛋酸甜的氣息。
谷蘭、谷菱、谷菱、孫豔、谷擇幾人洗漱完畢，圍坐在粗糙木桌旁匆匆用早飯，人人心裡揣著整地播種的活計，動作利落，只低聲交談幾句田間安排。谷母坐在主位，不停往眾人碗裡添菜，眼看天光越來越亮，正琢磨著吃完便要下地翻土，柵欄外忽然傳來兩道熟悉的腳步聲。
眾人齊齊抬眼，皆是一愣。
來的是王母與王崇的姐姐王芳，身後還跟著一身素淨水綠的孫娜。
昨日才辦完集體婚禮，按理新媳婦理應在家歇上幾日，何況王崇身為安防役官無婚假，旁人都以為孫娜會留在王家整理婚宴餘下雜物，誰也沒料到她第二日一早就跟著王母、王芳跑來農場上工。
谷母當即放下竹筷，快步迎了出去，臉上堆起熱忱笑意，一把拉住孫娜的手腕往屋裡拽：“快進來快進來，早飯剛做好，趁熱填填肚子！”
孫娜被她拉得腳步踉蹌，臉頰微微發燙，侷促地絞著袖口，垂著眼小聲推辭：“伯母，這怎麼好意思，我們空手過來，活兒還沒幹，反倒先吃您家早飯……”
她骨子裡早己褪去從前隔離營裡怯懦嬌氣的模樣，可骨子裡依舊本分實在，總覺得無功不受祿。
一旁的王母與王芳卻全然沒有拘謹，王芳大大方方坐到桌邊，隨手拿起一塊溫熱玉米餅，乾脆掰下半塊塞給身旁的孫娜，笑著打趣：“都是來往熟絡的一家人，分什麼裡外，早起趕路空著肚子，哪有力氣下地。”這是她們在谷家農場做工的日常。
谷母挨著王母坐下，一邊給她盛上滿滿一碗豬肉粉條，一邊說起昨夜敲定的耕種規劃，語氣滿是讚許：“昨日和蘭丫頭合計妥當，今日整片大田全都栽種土豆、地瓜，根莖作物耐儲，入冬前大批次加工澱粉，過冬存糧、去內區置換物資都不愁。後續兩茬作物也分好了主次，一步一步都規劃得清清楚楚。”
王母捧著瓷碗，眼底滿是認可，輕輕點頭附和：“還是蘭蘭心思縝密，凡事都盤算長遠。等這批土豆地瓜成熟，生長期剛好錯開霜凍，騰出場地加工澱粉，一點地力、一點時間都不會白白浪費，換做旁人，根本想不到這麼周全。”
桌上眾人邊吃邊簡單核對分工，谷家常年耕作，每個人早己摸清自己擅長的活計，壓根不用谷蘭逐一調配安排。
谷擇身強力壯，可他的腿骨折還沒有完全恢復，負責駕駛小型翻地機整平整片大田，孫豔搬運薯種、地瓜秧；谷蘭坐鎮田間，把控播種間距、沃土溼度，隨時調整谷菱異能催生的頻次；孫豔細心，專門分揀完好薯苗，剔除腐爛、弱小種苗；谷母在家打理三餐，順帶看管儲藏倉晾曬糧食；王母、王芳熟稔田間粗活，主動去田壟間覆土、壓苗，各司其職，有條不紊。
孫娜坐在桌邊，左右看了一圈，心裡悄悄犯起迷糊，指尖無意識摩挲著玉米餅邊緣。
連不足五歲的田苗苗都拎著小小的簸箕，乖乖站在田邊等候，小傢伙早跟著大人下地無數次，熟練懂得蹲在壟溝撒種子，累了便獨自蜷在田埂乾草堆上安靜玩耍，平日裡閒下來，總愛黏著性子溫和的谷菱，跟著她穿梭藥田、果林。
再反觀自己，從前在就少有下地勞作，重活粗活一概做不來，實打實肩不能扛、手不能提，一時間竟不知道自己能搭把手做些什麼，眉眼間浮出幾分無措。
谷菱安靜坐在她身側，將她茫然窘迫的神色盡收眼底。她自己常年守在後區藥田、蠶棚，體力算不上強健，最擅長細緻輕巧的精細活，見狀輕輕側過頭，嗓音輕柔平緩，主動開口解圍：“娜姐，你今日跟我去後區藥田吧，我正好要採收凝霜葉。”
孫娜聽見這話，眼睛瞬間亮了，立刻清脆應聲：“好！我都聽你的。”
心頭那點茫然無措一掃而空，總算找到了屬於自己的活計。
一頓早飯草草收尾，眾人各自拿起農具分頭奔赴大田，田間瞬間響起翻土機轟鳴、鋤頭剷土的動靜，一片忙碌景象。
谷菱帶著孫娜往後區三畝凝霜葉藥田走去。整片地塊長滿青碧狹長的凝霜葉，葉片表層覆著一層薄薄白霜似的絨毛，採收標準半點馬虎不得。
谷菱停下腳步，彎腰摘下一片葉片，託在掌心細細給孫娜講解分級採摘的規矩，神情認真：“凝霜葉分三等採收，不能混在一起。先挑葉片完整、白霜均勻、無蟲眼無破損的上等葉，單獨放小竹籃，送往內區藥鋪能換高價物資；再摘葉片偏大、微微泛黃的老葉，藥效稍弱，留著自家熬煮驅寒湯藥；最後再收蟲蛀、殘缺、發灰的劣等葉片，只能碾碎混合飼料喂蠶，不可混淆。”
她一邊說，一邊親手示範，指尖輕巧掐住葉梗，動作輕緩不損傷植株根部，避免影響後續二次生長。
孫娜認真盯著她的動作，牢牢記下分級標準。她體力遠不及常年務農的眾人，可天生心思細緻，眼裡容不下半點雜亂，挑揀東西格外挑剔，恰好適配這份精細活。
“三畝凝霜葉兩日內全都要採摘完畢，我還要抽空照看蠶棚和果樹林，這邊就交給你把控標準。”谷菱將小竹籃遞到孫娜手中，淺淺一笑，“慢慢摘不用急，分清等級分裝就好。”
孫娜接過竹籃，重重點頭，蹲身扎進連片的凝霜葉田，屏氣凝神，一絲不苟地篩選採摘。孫娜一邊採摘凝霜葉，心裡的開心裝的滿滿的，就要溢位來了，現在她有了丈夫和家庭，還能天天看到姐姐，生活很美滿，堪比她之前夢想中的人上人。
晨霧落在她的髮梢，指尖穿梭在青碧葉片之間，原本還忐忑不安的新媳婦，終於在這片安靜藥田裡，找到了屬於自己的立足之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