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夏早晨的風裹挾著林間清涼潮氣,拂過後區成片柞樹林,枝頭層層疊疊的柞葉油綠肥厚,被日頭烘出淡淡的草木香氣。蠶棚裡暫養兩日的柞蠶幼蟲早己褪完一層薄皮,身子比初來時粗壯不少,再拘在狹小竹簾之中反倒束縛長勢。谷菱一早便拎著盛放蠶苗的木盒往柞樹林走去,全家其餘人先去荷花池續著昨日未完的採藕活計。
柞樹蠶不同於嬌氣的桑蠶,天生適宜露天放養,掛在柞樹枝頭,能隨心所欲啃食新鮮葉片,吃食充足,生長速度遠勝於棚內圈養。谷菱緩步走入柞樹林,指尖輕掀木盒蓋子,細碎嫩白的蠶苗順著她的指尖緩緩爬到柞樹枝幹上,不多時,整片矮柞叢爬滿密密麻麻的小蟲,埋首啃咬青葉,沙沙的蠶食聲響連成一片,在安靜林子裡格外清晰。
谷菱靜靜立在樹下看了片刻,眼底浮起一絲淺淡柔和。桑蠶只得困在棚中精細照料,柞蠶卻能自在棲於山野,不用日日反覆添葉,倒是省了不少人手功夫。確認所有蠶苗盡數攀附枝葉,她才轉身折返荷花池,同眾人匯合採挖蓮藕。
昨日只收得六百斤藕,整片兩畝荷花池淤泥下藏著飽滿藕節,今日全員上陣趕工。谷家三姐妹、谷母、孫豔盡數換上防水水叉踏入沒過小腿的黑淤泥,谷擇依舊守在池岸,負責將挖出來的蓮藕沖洗、裝筐,一趟趟搬運到乾燥空地堆放。淤泥厚重黏膩,藕節根系盤根錯節,每挖出一截粗壯蓮藕都要耗費渾身力氣,彎腰久了腰脊酸脹難忍,冰冷泥水浸透衣料,風吹過來刺骨發涼。
整整忙碌一日,日頭從東挪到西,天邊暈開沉沉暮色,眾人才勉強停下手裡活計。清點岸邊堆疊的蓮藕,一共一千三百斤,谷菱繞著池子放眼望去,低窪淤泥深處還露著不少藕芽,分明還有足足一大半蓮藕未曾採收。
王母、王芳、孫娜三人早己累得手臂發酸,腰背首不起來。谷菱挑出一百多斤品相完好、白淨無破損的蓮藕分予她們,三人各自背起竹簍,肩頭被沉甸甸藕筐壓出淺淺紅痕。
王母喘著粗氣擦去額上泥汗,笑著開口:“菱菱,多謝你惦記我們,實在是我們娘仨力氣有限,再多一斤都背不動了。”
谷菱淡淡頷首:“無妨,明日採收土豆紅薯,怕是沒空再分物資,今日能帶走多少便拿多少。”
這一百多斤並非谷菱分贈的上限,實實在在是王家三人身體體力能承載的極限,再多隻會壓傷身子。三人道謝過後,結伴馱著蓮藕往居民區小院走去。
眾人拖著滿身疲憊回到木屋,渾身沾滿淤泥,手腳痠痛發軟。谷母心疼小輩勞作辛苦,一整日守在灶臺前忙活,灶膛柴火噼啪作響,燉出滿滿一大鍋滷肉。砂鍋裡臥著一整個完整豬肘子,連帶粗壯蹄髈,油花浮在醬紅色濃湯表面,還有好幾塊巴掌大的五花肉,肉香順著木屋門窗飄出去老遠,沖淡了一身淤泥腥氣。
王家婆媳三人要回去打理蓮藕,不便留下用餐,谷母便尋了乾淨油紙,切下一大塊肥瘦相間的五花肉,又剁下一大塊蹄髈精肉,打包好遞到孫娜手裡,叮囑道:“拿回去晚上熱一熱下飯,好好補補力氣。”
孫娜連聲道謝,拎著油紙包跟著婆婆、姑姐匆匆離開。
房堡之內,谷家西口、孫豔、谷擇團團圍坐在寬大的餐桌旁,熱騰騰的滷肉擺在正中,搭配一碟涼拌曬乾馬齒莧、一鍋玉米大渣粥,一大簾子的玉米麵窩窩頭,眾人一邊大口吃飯,一邊閒談閒話,消解整日勞作的疲乏。
谷莉夾起一塊燉得軟爛的五花肉,輕輕咬下一口,放下筷子緩緩開口,說起近日內區傳回來的訊息:“前些日子鄰邊安全區內亂分裂,訊息傳到中心區,高層震盪不安,接連換了兩批主事領導,這幾日又新上任一位,算起來是第三任負責人了,姓紀,聽聞出身書香世家,行事規矩和之前幾任大不相同。”
谷蘭放下瓷勺,神色沉靜,細細思索片刻才低聲發表看法:“書香門第出身,多半重規矩禮教,可末世生存靠的從來不是筆墨文章,外頭瘴獸橫行、物資緊缺,若是一味講求紙上章法,未必能把安全區治理妥當。只是中心區權柄更迭,咱們郊外農場離得遠,暫且波及不到,靜觀其變便好。”
谷擇扒拉著碗裡的粥,隨口附和兩句,孫豔安靜聽著,不多插言。眾人轉頭看向一旁默默吃肉的谷菱,想聽聽她的想法,誰知谷菱只是搖了搖頭,眉眼淡然,語氣散漫自在:“那些上層爭鬥、朝堂更替與我無關,我沒什麼想法。我的心願簡單得很,守著農場,不愁吃不愁穿,每日清閒自在,吃喝玩樂便是最好的日子。”
她向來無心摻和安全區各方勢力的拉扯,一心只守著自家這片沃土,種藥、養蠶、收果、存糧,只求安穩度日。
幾人閒談的話題順勢轉到入冬之後農場的規劃,夏末一過,寒霜就要降臨,林間野菜盡數枯萎,果樹落盡葉片,各類農活會少上大半,卻也要提前儲備過冬肉食。
谷菱放下碗筷,眼底浮出幾分期待,緩緩說出自己的打算:“等土豆、紅薯全部採收入庫,藥材烘製完畢,蠶苗穩定放養,我打算多去外瘴帶深處打獵。一來獵些大型變異野獸,肉風乾儲存,補足冬日肉食;二來也能探查瘴帶輻射變化,提前規避風險。”
谷莉聞言微微擔憂:“外瘴帶深處變異獸兇狠,瘴氣濃度也高,你單獨進山我們放心不下,最好結伴同行。”
谷蘭輕輕點頭附和,同谷菱商議起進山打獵所需準備的器具、淨水、乾糧,細細規劃入冬之後農場的大小事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