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沉籠罩住紀公館，整座西山別院萬籟俱寂，只有庭院裡的路燈投下昏黃光暈，穿過雕花玻璃窗，淺淺淌進西樓的臥房。
紀杉鵡躺臥在鋪著細軟裘褥的床榻之上，輾轉反側，久久不能入眠。
他自己心中也暗自詫異，那姑娘，竟能對自己造成這般大的影響。他往日混跡中心區各色宴會，什麼絕色的姑娘沒見過，從來沒有哪一個人，能這般牢牢盤踞在他的心頭。
白日集市的畫面一遍遍在腦海回放：灰兔大衣蓬鬆的毛領託著嬌美的臉，少女手裡拎著半袋炸土豆條，乾淨清冷的眉眼，還有拍手時那幾分孩子氣的鮮活。
沉沉睡去之後，這張面孔又闖入夢境之中。夢裡人聲嘈雜的集市依舊，人潮來來往往，他拼命想要靠近，可隔著重重人影，始終看不真切，想要開口喚她，卻發不出半點聲響。少女身影一晃，便要消散在人海。
紀杉鵡猛地從夢裡驚醒，心口微微發悶，額角沁出一層薄汗。
屋內電爐餘溫尚在，西下靜悄悄的。他撐著胳膊坐起身，後背斜斜靠在床頭，枕畔散落半卷閒書。
心底滿是懊悔，當初裴雲星那場婚宴之上，那時候若是多問一句，也不至於如今這般，空留一腔念想，連對方是誰都無從知曉。
這一份悔意縈繞心頭，睡意徹底消散，再也無法安睡。
他索性披了一件寬鬆外袍，赤足踩過柔軟的地毯，推開臥室房門，打算下樓到大餐廳尋些吃食，藉此排遣胸中紛亂心緒。
長長的迴廊燈火幽暗，壁燈散發出朦朧暖光，長長的影子拖在地板上。才走到走廊中段，便聽見遠處傳來腳步與隱約的酒氣，七少爺紀楊鵬正從外面回來，衣衫微亂，一身淡淡的酒氣撲面而來。
紀杉鵡抬眼一望，心中不用多問，便猜得八九不離十，定然又是出去和那班戲子飲酒作樂，夜深才歸府。
縱然是廢土亂世，安全區依舊保留著各樣文藝消遣。戲臺、歌舞班子、說書伶人，都是上層貴族用來消磨長夜的樂子。紀杉鵡也認得那班登臺獻藝的伶人，宴會上也有過照面，可他素來有自己的分寸，只當是逢場觀賞，絕不會與之深交廝混。
紀楊鵬卻全然不同，整日和這群藝人廝混一處，飲酒歡宴，還常常自詡懂風雅、是文化人，府中長輩多有規勸，他卻始終不以為意。
紀楊鵬看見廊下站著的六哥，腳步微微一頓，酒意上頭，眉眼帶著幾分慵懶散漫，揚起聲調：“六哥，這般夜深，怎麼還沒有歇息？”
紀杉鵡立在廊燈之下，眉眼還帶著夢醒之後的倦意，心底依舊盤旋著夢中少女的模樣，淡淡瞥了他一眼。
“睡不著，下樓尋些吃食。”
空氣中浮動淡淡的酒氣，遠處樓下宴會廳方向，隱約傳來值守僕役輕細走動的聲響。一靜一動，兩相對照。
他沒有再多言語，抬步，向著樓梯口走去。
谷家農場的房堡之內，電爐融融，谷莉照舊忙著打理手邊瑣事，或是陪著谷菱清點姐姐己經備好的嫁妝，偶爾翻看幾卷舊書，集市上那驚鴻一瞥，她半分也不曾知曉，遙遠的中心區紀公館裡，有一位高門少爺，己經被自己攪得日夜輾轉，心心念念，己然悄悄將她放在心上。
另一邊，紀杉鵡徹夜難眠，苦思冥想，卻連少女的姓名、住處都無從打探。冥思苦想一夜，他終於想出一條門路——登門拜訪金家。
紀、金兩家素來交情深厚，門第旗鼓相當，同屬安全區手握核心權柄的頂層世家。反觀裴家，雖也手握實權，終究是執行層面的勢力，行事處處要受紀家這等掌權頂層的約束，地位要矮上一大截。
紀杉鵡猛然記起，當初便是在金、裴兩家的新婚宴席之上，他第一次見到那名姑娘。席間金文曾高聲說笑，清清楚楚喚過一聲“小姨子”，由此推斷，那姑娘應當是裴家的姻親。抱著這一線渺茫線索，紀杉鵡整理衣裝，便登門造訪金府。
恰逢金文新婚，平日裡只在公務要緊之時才去單位值守，大半時日都留在家中。裴雲星也正在金府，二人躲在院中搭建的玻璃暖房之內度日。暖房是一個玻璃圓房，隔絕外面凜冽寒氣，裡面放著搖椅和一些假植物，暖意融融。石桌上烹著熱茶，書卷攤開，二人安閒喝茶看書，日子過得閒適愜意。
裴雲星身著一身卡其色蕾絲洋裝，剪裁得體，蕾絲花邊柔和雅緻，眉眼間帶著新婚女子的溫婉氣色。
僕人引著紀杉鵡邁步走入暖房。
金文抬眼看見來人，放下手中書卷，語帶幾分戲謔打趣，他本就是滿腹學識、性情活絡的中層小領導，待人接物八面玲瓏：“呦，紀六少爺，稀客。今日是什麼風，竟把你吹到我金家來了？”
紀杉鵡隨意落座，嘴角扯出一抹笑意：“怎麼，你這新婚燕爾，我便登不得你的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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