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浪神犬
百日慶典的湯圓,似乎把“子時煙火”積攢的人氣(妖氣、鬼氣)徹底盤活了。
年後,生意不降反升。
黑三的“午夜速遞”業務量依舊大,但偶爾會順路捎帶些山貨野味丟在店門口,算是“賀禮”。
老白則把《丁酉年梧桐巷異聞錄》的最終定稿,用藍布包了三層,鄭重地“寄存”在許輕舟這裡,說是“以備後世考據”,實則躲清靜去了,偶爾來,也只是默默喝碗粥,看幾眼窗外,不知是在思念畫皮鬼,還是在回味那首他自己都未必懂的詩。
開春後,雨水多了起來。
巷子裡的青石板總泛著溼漉漉的水光,牆角的苔蘚也綠得發亮。
許輕舟在院子角落闢了小塊地,撒了些花妖姐姐給的什麼“九轉還魂草”的種子,又用後院井水勤澆灌,指望能長出點什麼來,哪怕只是野草。
這晚,雨下得不大,淅淅瀝瀝,敲打著瓦片。
子時將盡,店裡只剩老劉縮在牆角打盹(他現在基本不滴水了,只是臉色還青白),和一位新來的、穿著破舊道袍、自稱“雲遊半仙”但仙風道骨裡透著股窮酸氣的老道鬼,正就著一碗清湯麵,低聲討論“雷劫機率與渡劫心理建設”的玄學問題。
店門被輕輕推開,帶進一股潮溼的夜風和……一股難以形容的、混合了雨水、泥土、陳舊鐵鏽、以及淡淡……若有若無的、類似檀香和血腥氣交織的怪味。
進來的是個“東西”,但看不出具體形態。
它很低,幾乎是匍匐著身子挪進來的。身形瘦長,像條狗,但四肢著地時,關節似乎不太自然,有點扭曲。身上覆蓋著一層溼漉漉的、灰撲撲的短毛,或者……是某種硬質鱗片?看不真切。
最顯眼的是它脖子上,套著一個同樣溼淋淋的、邊緣鏽蝕嚴重、但依稀能看出原本是青銅色的項圈。項圈上似乎刻著模糊的紋路,在煤油燈下,偶爾閃過一絲極其微弱、幾乎難以察覺的暗金色光芒。
它沒有立刻找地方坐,只是低垂著頭,溼漉漉的、不知是毛髮還是鱗片的東西往下滴水,在青磚地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水漬。它喉嚨裡發出極其輕微、斷斷續續的“嗬……嗬……”聲,像是喘息,又像是受傷野獸的嗚咽。
它慢慢挪到離櫃檯最遠、最靠近後廚門口的角落,那裡光線最暗。然後,它就那麼趴伏在地上,一動不動,只有身體隨著微弱的呼吸,極其緩慢地起伏。那姿態,充滿了疲憊、警惕,和一種深入骨髓的……飢餓?
店裡兩位客人都停下了動作。老劉從盹裡驚醒,揉了揉眼睛,看著角落,打了個寒顫,又往陰影裡縮了縮。窮酸老道鬼也推了推滑到鼻尖的眼鏡,小聲對老劉嘀咕:“道友請看,此物氣息古怪,非妖非鬼,似神似獸,卻又……落魄至此,可憐見的。”
許輕舟從櫃檯後走出來,沒立刻靠近,只是看著那個蜷縮在黑暗裡的“東西”。
阿幽的影子從牆根“流”過來,貼在許輕舟腳邊,用極小的聲音說:“掌櫃的,這……這是啥?看著像狗,但感覺不對勁。那項圈……我好像在哪本老書生的殘卷裡見過類似的神紋,但太模糊了……”
許輕舟沒說話,轉身去了後廚。
他端出來的,不是平時給客人吃的面或粥。而是一個豁了口的粗陶碗,裡面是溫熱的、熬得極爛的、幾乎化成糊的雜糧粥——是用年前剩下的、各種豆子和糙米混在一起熬的,本來是準備喂後院偶爾溜達的野貓的。
他把碗放在那“東西”面前不遠處的地板上,然後退開兩步。
“嗬……” 那“東西”的嗚咽聲停頓了一下,溼漉漉的頭顱極其緩慢地抬起一點,露出一雙在暗處微微發著幽綠光芒的眼睛。那眼睛很大,眼神里充滿了極度的警惕、飢餓,以及一種……近乎本能的、對食物的渴望,但更多的是猶豫和害怕。
它盯著那碗熱氣騰騰(雖然已經不太熱了)的粥,喉嚨裡發出更響的、吞嚥口水的“咕嚕”聲,但身體卻像釘在地上,不敢動。
許輕舟沒催,轉身走回櫃檯後,繼續擦拭一個茶杯。
老劉和窮酸老道鬼都屏息看著。
過了不知多久,那“東西”似乎終於戰勝了恐懼。它極其緩慢地、幾乎是拖著身體,挪到碗邊。然後,它低下頭,不是用嘴去舔,而是用一種極其笨拙、彷彿不太會用嘴的方式,將臉湊近碗沿,伸出一條同樣溼漉漉的、分叉的、像舌頭又不太像的器官,飛快地、小心翼翼地,捲起一點粥糊,送進嘴裡。
它咀嚼得很慢,很仔細,彷彿在品嚐什麼絕世美味。吃完一口,它會停頓一下,耳朵(如果能稱之為耳朵的話)微微抖動,幽綠的眼睛警惕地掃視一圈,然後再捲起下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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