紙上，是幾行工整卻略顯潦草的小楷：
**《贈畫皮女鬼》
聽聞君善丹青，
借問何人描得？
非是洛神賦裡，
亦非法海缽邊客。
偶向荒丘聽鬼話，
滿腹風月皆陳跡。
若嫌皮相總虛妄，
不妨共話紙上昔。**
老白盯著那幾行字，嘴唇翕動著，小聲唸了一遍，又唸了一遍。臉上的激動、急切、忐忑，漸漸化作了茫然，然後是更深的困惑，最後，變成了一種近乎呆滯的……懵懂。
他抬起頭，用看天書般的眼神看著許輕舟，結結巴巴地問：“掌、掌櫃的……這、這詩……老朽愚鈍，實在沒看出其中深意……‘丹青’、‘描得’……是說她畫皮？‘聽鬼話’、‘風月皆陳跡’……是、是說她愛聽故事？‘皮相虛妄’……是勸她不要執著於外表？最後一句……‘共話紙上昔’……是、是邀她再來聽老朽講故……故事？”
他越解釋，越覺得自己理解得可能不對，最後幾乎要哭出來：“掌櫃的！您這詩……是不是太含蓄了？含蓄到老朽自己都看不懂了！這、這怎麼能打動那位畫皮鬼姑娘啊！”
許輕舟看著他急得快要冒煙的樣子，平靜地開口：“詩，是給人看的。她若懂，自然懂。若不懂，解釋了，也沒用。”
他頓了頓，又補充了一句：“況且，你喜歡的，是她變幻的皮相，還是聽故事的聲音？若是前者，這首詩不合適。若是後者，這首詩，剛好。”
老白楞住了。
他呆呆地看著那幾行字，又回想那天在亂葬崗邊緣，那位畫皮鬼姑娘變幻著不同的“皮相”，用婉轉的聲音給他講鬼故事，而他則給她講人間風月故事的情景……
他喜歡的，到底是什麼？
是那張能千變萬化的“臉”，還是那雙（或許根本不存在）能講故事的“眼睛”？是那婉轉的嗓音，還是那能將故事講得引人入勝的……靈魂？
老白臉上的焦急和困惑，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深沈的、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茫然和……一絲頓悟前的悸動。
他慢慢坐直了身體，不再急切，只是拿著那張紙，一遍又一遍地看著，嘴唇無聲地翕動著。
店裡安靜下來。
花妖姐姐和杏兒貓妖互相看看，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完全沒看懂但感覺好厲害”的茫然。蘭若垂眸，不知在想什麼。阿幽的影子縮了回去，似乎覺得老白的“情劫”比她的“絲網歷險記”還要覆雜難懂。
許輕舟不再理會他們，轉身回了後廚。
刀落在砧板上的“篤篤”聲，再次規律地響起。
老白又坐了很久，直到店裡的油燈都添了兩次油，他才緩緩站起身。
他小心翼翼地、像捧著什麼稀世珍寶一樣，將那張寫有詩句的宣紙，對摺，再對摺，仔細地收進懷裡最貼近心口的內袋。
然後，他走到櫃檯前，將一壺白酒和那碟醬牛肉，又往許輕舟面前推了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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