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這時,一直沉默的老白,猛地站了起來!
他幾步衝到櫃檯前,也顧不上儀態,直接端起許輕舟面前那碗(許輕舟只嚐了一口),湊到鼻子下,深深吸了一口,然後,用指尖蘸了一點糊糊,放進嘴裡,仔細品嚐,眉頭越皺越緊,眼神卻越來越亮,最後,竟然激動得渾身發抖,連懷裡的紫檀木鏡盒都差點掉在地上!
“是、是它!真的是它!” 老白的聲音都在顫抖,充滿了難以置信的狂喜和一種近乎朝聖般的虔誠,“‘地母羹’! 這是早已失傳的、古‘地澤國’ 皇室祭典上專用的秘傳御膳——‘地母羹’ 啊!”
“地澤國?地母羹?” 杏兒貓妖一臉茫然,“那是什麼?聽都沒聽過!”
老白激動得語無倫次,指著碗裡那灰褐色的糊糊:“地澤國!一個早在三千年前,就因為地脈變遷、靈氣枯竭而徹底消亡的、信奉‘大地母神’的古老小國!史書上只有零星記載,說其國民擅農耕,重祭祀,有獨特的飲食和醫藥文化!這‘地母羹’,據殘卷《地澤遺事》記載,是其皇室在每年‘地母誕辰’大祭時,由國巫親手熬製,用以溝通大地母神、祈求五穀豐登、國泰民安的聖食!主料是三種早已絕跡的古老穀物——地脈黍、息壤麥、甘泉粟的混合粗粉,輔以九種特定的、只在特定地脈節點生長的藥草曬乾研末,再加入祭祀專用的、用雷擊木燃燒後的‘淨火’灰燼,以無根之泉熬煮九天九夜而成!”
他如數家珍,越說越激動:“看這顏色!灰中帶褐,褐中隱綠,正是地脈黍、息壤麥、甘泉粟混合後的本色!這黑色的碎屑,是‘地骨木’ 的種子,性平,味苦微辛,能通絡!這紫色的葉片,是‘紫玉蘭’ 的幹葉,性溫,味澀帶甘,能安神!還有這氣味!焦香、土腥、藥草辛辣、回甘!完全符合記載!”
他猛地抬頭,看向後廚那口已經空了的、還冒著絲絲熱氣的大鐵鍋,眼中充滿了敬畏:“掌櫃的!您這灶臺……不,灶神!竟然……竟然能還原出這道早已失傳三千年的古國秘膳!這、這簡直是神蹟!是活生生的歷史再現!是失落文明的吉光片羽啊!”
他這一番話,把店裡其他人都震住了。
杏兒貓妖看看碗裡那糊糊,又看看激動得手舞足蹈的老白,結結巴巴地說:“白、白先生,您是說……這看著像……像泥巴糊糊的東西,是、是三千年前皇帝吃的?”
“是聖食!是祭祀用的!” 老白糾正道,小心翼翼地捧著那半碗糊糊,彷彿捧著稀世珍寶,“此羹看似粗陋,實則蘊含古人對大地、對農耕、對生命最原始、最虔誠的敬畏和祈願!它不僅是食物,更是文化,是信仰,是早已湮沒在時間長河中的、一個古老文明的……最後迴響!”
他越說越動情,眼眶都有些溼潤了:“老朽鑽研故紙堆一生,自以為通曉古今,今日方知,真正的歷史,不在紙上,而在……在這碗羹裡!在這口灶臺之中!掌櫃的,您這店……不,您這灶臺,簡直是一座活的、行走的文明寶庫啊!”
阿幽的影子在牆壁上扭了扭,小聲嘀咕:“我的天……老白這反應……也太誇張了吧?一碗糊糊而已,至於嗎?”
花妖姐姐卻若有所思,輕聲道:“白先生所言,或許不虛。草木之靈,對地脈、靈氣變化最為敏感。這‘地母羹’中蘊含的……那股沈厚、溫潤、彷彿與大地同呼吸的氣息,確實與現今任何穀物、藥草都不同。那是一種……更加古老、更加本源的味道。”
老劉也咂吧著嘴,回味著:“聽白先生這麼一說……好像……是有點不一樣?喝了之後,心裡頭……特別踏實,像、像腳踩在實地上。”
許輕舟沉默地聽著,目光再次落在那口空鍋上。
灶臺顯靈,第一次是滋養魂魄的“靈粥”,第二次是能窺見氣運的“清湯”,第三次是安撫幽靈貓的“珍珠”……這一次,竟然是早已失傳的、某個消亡古國的祭祀秘膳?
這灶臺,或者說灶臺中沈睡的“靈”,到底想透過這些食物,傳達什麼?展示什麼?
只是隨機地、無意識地,還原一些古老或特殊的“味道”?
還是……在用它自己的方式,記錄、傳承,甚至……喚醒一些被遺忘的東西?
他想起了山神尋找的“野菜羹”味道,想起了貓妖與幽靈貓的告別,想起了鬼婆婆的“跨國代購”,想起了小財神的“電子支付KPI”……想起了旺財項圈上,對“珍珠”、對“靈網訊號”、甚至可能對這“地母羹”香氣,產生反應的模糊神紋……
這間“子時煙火”,似乎越來越不只是一間深夜食堂了。
它像一塊奇異的三稜鏡,折射著來自不同時代、不同空間、不同存在的、光怪陸離的碎片。
而灶臺,是這塊稜鏡最核心、也最神秘的一道光。
“白先生,” 許輕舟開口,打斷了老白還在滔滔不絕的、關於“地澤國”民俗和“地母崇拜”的考據,“這碗‘地母羹’,你還要嗎?”
老白一楞,隨即如獲至寶,連連點頭:“要!要!自然要!此等聖物,豈能浪費!老朽要帶回去,好生研究!不,供奉起來!”
他小心翼翼地將碗裡剩下的糊糊,倒進自己隨身攜帶的一個小玉瓶裡(據說是以前裝“靈丹”的,一直沒捨得用),又用清水將碗涮了涮,連那點涮碗水也一滴不剩地倒進玉瓶,然後,珍而重之地將玉瓶收進懷裡最貼身的位置。
做完這一切,他才長舒一口氣,對著後廚灶臺的方向,深深鞠了三躬,口中唸唸有詞,無非是“感謝灶神顯聖”、“定當潛心研究”、“弘揚古國文明”云云。
許輕舟不再理會他,開始收拾碗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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