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傳的食譜
老白得了“鏡靈仙子”，像是換了個人。第二天晚上，他就穿著一身簇新的、料子明顯上乘、但剪裁依舊不合體、繡著繁覆蘭草紋的月白色綢緞長袍，頭戴一頂同樣嶄新、綴著顆假玉的方巾，懷裡抱著一個紫檀木雕花、用金絲掐邊、散發著淡淡檀香的華麗鏡盒，滿面紅光地又來了“子時煙火”。
他一進門，就直奔櫃檯，小心翼翼地將鏡盒放在櫃檯上，開啟盒蓋，露出裡面那面依舊灰撲撲、但似乎被仔細擦拭過、邊緣銅鏽都清理掉不少的銅鏡。
“鏡靈仙子，您看，這新盒子，可還合您心意？” 老白對著鏡子，壓低聲音，語氣是前所未有的溫柔甚至諂媚。
鏡盒裡，沈寂了片刻，然後，那個嬌嫩又挑剔的嗓音，才懶洋洋地響起：“唔……馬馬虎虎吧。檀香味太沖，雕花也俗氣，金邊倒是亮堂，就是有點扎眼。算了，看在你一片誠心的份上，本鏡就勉強用著吧。”
“是是是！仙子說的是！俗氣！扎眼！” 老白連連點頭，絲毫不在意被批評，反而一臉滿足，“老朽下次，定尋個更雅緻、更配得上仙子的！”
“行了，本鏡乏了，要休息。沒事別吵我。” 鏡靈說完，便沒了聲息。
老白這才心滿意足地合上鏡盒，抱著它，在慣常的角落坐下，點了一碗陽春麵，加蛋，然後就對著鏡盒，開始小聲絮叨，從今日天氣，說到“靈網”上看到的“新聞”（某個山神因“電子支付”KPI不達標被扣了“神格維護費”，正在“靈界論壇”哭訴），又說到他新構思的一篇《論古鏡靈性與其宿主（老白自稱）互動模式的哲學思辨》的論文框架……
店裡其他客人，對這“人鏡對話”的場景，已經從最初的驚訝，變成了見怪不怪。杏兒貓妖甚至偷偷跟花妖姐姐打賭，老白下次會穿什麼顏色的新袍子來“配”他的鏡子。
許輕舟照舊煮麵，擦桌子，偶爾看一眼角落裡對著鏡子自言自語、時而皺眉沈思、時而眉開眼笑的老白，和他懷裡那個華麗的紫檀木鏡盒，目光平靜無波。
日子就這麼不鹹不淡地過著。“靈網”外賣訂單穩定，狼妖奶爸偶爾帶小狼崽來喝粥，山神再沒出現過，鬼婆婆的“跨國代購”和殭屍的“冥府登機牌”依舊沒下文，小財神倒是來過一次，換了身稍微體面點的財神袍，說“神格維護費”暫時湊夠了，對許輕舟千恩萬謝。旺財依舊每天子時在角落出現，趴著，幽綠眼睛一閃一閃，對店裡新添的“鏡靈”和老白的新袍子，似乎毫無興趣。
這晚，天氣悶熱到了極致，空氣黏稠得彷彿能擰出水來。子時過半，店裡只有零星幾桌客人。老劉縮在角落，捧著一碗“冰鎮酸梅湯”版的薑湯（他自己發明的），小口啜飲，一臉愜意。花妖姐姐和杏兒貓妖面前放著冰鎮綠豆湯，低聲說著話。老白也來了，依舊抱著他的紫檀木鏡盒，但今天似乎有些心不在焉，沒怎麼對鏡子說話，只是對著面前那碗陽春麵發呆，眉頭微鎖，像是在思索什麼難題。
店裡的煤油燈，因為天氣悶熱，火光有些搖曳不定，在牆壁上投下晃動的、巨大的影子。
就在這時，一股熟悉的、難以言喻的、混合了穀物焦香、草木清氣、深沈泥土芬芳，以及一絲……極其微弱的、類似某種奇異香料燃燒的、略帶辛辣和苦澀的奇異香氣，毫無預兆地，從後廚的方向，嫋嫋飄來。
這香氣……和之前灶臺顯靈時，一模一樣！但又有些許不同，多了一絲從未聞過的、奇異的辛澀。
許輕舟正在櫃檯後切明天要用的滷味，手一頓，抬起頭。
店裡的其他人，也都聞到了這不同尋常的香氣，紛紛停下動作，看向後廚方向。
老劉使勁抽了抽鼻子，小聲嘀咕：“這味兒……咋跟以前不太一樣？有點……衝？”
杏兒貓妖琥珀色的大眼睛瞪得溜圓，頭頂的呆毛警惕地豎起：“灶、灶臺婆婆又顯靈了？這次做的啥？聞著……有點怪怪的……”
花妖姐姐也放下手中的綠豆湯，美目中閃過一絲訝異和凝重。
老白更是猛地抬起頭，鼻子使勁嗅著，眉頭皺得更緊，臉上露出一種混合了疑惑、震驚，和一絲難以抑制的狂熱的覆雜神情。
許輕舟放下刀，擦了擦手，悄無聲息地走到後廚門口，朝里望去。
灶臺方向，與上次一樣，懸浮著一團拳頭大小、金紅色、凝實而溫暖的光團，內部有金色光流緩緩流轉。光團下方的大鐵鍋裡，盛著東西。
但這次，不是粥，也不是清湯。
而是一鍋……糊狀物。
顏色是極其古怪的、暗沈中透著點墨綠的灰褐色，質地濃稠，表面漂浮著一些細小的、黑色的、類似某種植物種子或碎屑的東西，以及幾片乾癟的、深紫色的、形狀不規則的葉片。整個鍋裡，咕嘟咕嘟地冒著極其細微的氣泡，散發出那股奇異的、混合了焦香、草木清氣、泥土芬芳，以及那絲奇異的、略帶辛辣苦澀的香料氣味。
鍋裡沒有“珍珠”，也沒有其他任何看起來能吃的、成型的食材。就是一鍋……看起來有些可疑的、冒著熱氣的、顏色古怪的糊糊。
阿幽的影子也從牆壁上“流”了過來，貼在許輕舟腳邊，用氣音小聲說：“掌櫃的，這次……是啥啊？看著……不太好吃的樣子？那黑色的點點是啥？那紫色的葉子……聞著像……像某種藥草？還是毒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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