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明的“中年危機”
日子在深冬的嚴寒中緩慢流淌。
尋找“人間煙火”的線索依舊如同在濃霧中摸索,許輕舟去過圖書館,翻過地方誌,甚至按照老白提供的幾個可能的地點,在白天去實地看過。
那些地方,要麼早已變成高樓林立的商業區,要麼只剩下一片荒蕪的、被圍牆圈起來的待開發用地,找不到絲毫與“青山”、“小溪”、“老槐樹”相關的痕跡。
他每次無功而返,回到店裡擦拭灶臺時,都能感覺到那股悲傷與渴望的情緒,如同冬日裡陰霾的天空,低沈而持久。
這晚,是入冬以來最冷的一夜。空氣乾冷得像要裂開,連月光都帶著一層清寒的霜意。子時已過,店裡只有老劉一桌客人。他終於結束了“冬眠”,但精神似乎還沒完全恢覆,正縮在牆角,捧著一碗加了雙倍紅棗和枸杞的薑湯,小口小口地喝著,臉色是那種剛從漫長沈睡中醒來的、帶著點迷糊的青白。
店門被輕輕推開,帶進一股比外面寒氣還要清冷幾分的、混合了泥土、枯草、以及一絲若有若無的、陳舊香火氣息的風。
進來的是一位老者。他穿著一身洗得發白、邊緣都有些磨損的藏青色對襟短褂,頭上戴著一頂同樣半新不舊的瓜皮帽,手裡拄著一根油光水滑的、不知是什麼木料的柺杖。他身形不高,微微有些佝僂,臉上佈滿皺紋,膚色是那種常年日曬雨淋的、健康的古銅色,但眉宇間,卻凝著一股濃得化不開的、彷彿被整個世界遺棄了的疲憊和迷茫。
他進門後,沒有像其他客人那樣找座位,而是站在門口,用那雙渾濁卻依舊帶著一絲“神明”特有清光的眼睛,緩緩掃視著店內。他看到牆角喝著薑湯、一臉迷糊的老劉,看到牆壁上百無聊賴扭成“麻花”狀的阿幽影子,看到角落裡趴著、幽綠眼睛半睜半閉的旺財,最後,目光落在了櫃檯後,正在用一塊乾淨的棉布,輕輕擦拭那口大鐵鍋邊緣的許輕舟身上。
他看了很久,久到阿幽的影子都停止了扭動,疑惑地“看”向他。
然後,這位老者,拄著柺杖,一步一步,緩慢卻沈穩地,走到櫃檯前。他沒有坐下,只是站在那裡,看著許輕舟,張了張嘴,卻又閉上,彷彿有千言萬語,卻不知從何說起。
許輕舟放下手裡的棉布,看著他,平靜地問:“老人家,吃點什麼?”
老者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最後,發出一聲長長的、彷彿積蓄了無數個年頭的嘆息:“掌櫃的……老朽……不是來吃東西的。老朽……是來……找人說話的。”
他頓了頓,用那雙渾濁的眼睛,看著許輕舟,聲音帶著一種老人特有的、沙啞而緩慢的腔調:“老朽……是這梧桐巷往西三里外,那片‘平安里’社群的……土地公。你叫我……老李頭就行。”
“土地公?” 阿幽的影子好奇地湊近了些,“就是管一方水土的神仙?您怎麼……看起來不太高興的樣子?”
土地公老李頭苦笑了一下,那笑容裡,滿是苦澀和自嘲:“高興?老朽……都快不知道自己,還有沒有資格‘高興’了。”
他拄著柺杖,在旁邊的凳子上緩緩坐下,彷彿這個動作,都耗費了他不少力氣。他看著面前空蕩蕩的桌面,眼神有些放空,聲音也變得更低:
“老朽守著那片地,少說……也有四五百年了。看著它從荒郊野嶺,變成農田,變成村落,又變成如今這鋼筋水泥的‘社群’……以前,逢年過節,還有人來老朽那小廟裡,上柱香,磕個頭,求個風調雨順,闔家平安。老朽雖然廟小,香火不旺,但總覺得,自己還是有用的,是被人需要的。”
他頓了頓,聲音裡帶上了一絲難以掩飾的落寞:“可現在……不一樣了。年輕人都搬走了,剩下的,也都是些不怎麼信這套的老人。他們有事,寧願打110,找居委會,或者……在那個什麼‘靈網’上發帖求助,也沒人會想起,去給路口那間破土地廟,上一炷香。”
“老朽那小廟,屋簷都塌了一半,也沒人來修。香爐裡,常年連一點香灰都沒有。有時候,老朽甚至覺得,自己就像那廟門口石階上,一道被雨水沖刷得快看不清的刻痕……存在過,但很快,就會被徹底抹去。”
他抬起頭,那雙渾濁的眼睛裡,帶著一種近乎絕望的迷茫:“掌櫃的,您說……老朽這樣的‘神’,還有存在的必要嗎?守著那片已經不認識我的土地,聽著那些永遠不會傳到廟裡的祈禱……老朽……是不是該……考慮提前退休,或者……轉個行?”
“轉行?” 阿幽影子好奇地問,“土地公還能轉行?轉什麼?”
“老朽琢磨著……” 土地公老李頭認真地想了想,臉上露出一絲帶著點荒誕意味的認真,“去應聘個小區保安,或許不錯?管管停車,看看大門,偶爾幫業主搬搬東西……至少,還能有人跟你說聲‘謝謝’。或者……去公園當個園丁?老朽伺候了一輩子土地,侍弄花草,應該還是比那些個‘人工智慧’強些的……”
他說得認真,彷彿真的在為自己謀劃一條“退休”或“再就業”的道路。但那份認真背後,卻透著一種深入骨髓的、被時代拋棄的悲涼。
老劉在牆角聽得都忘了喝薑湯,張著嘴,一臉同情。阿幽的影子也安靜下來,不知該如何接話。
許輕舟沉默地聽著,沒有立刻回答。他轉身,從後廚拿出一個乾淨的粗陶碗,又從灶臺上的大鐵鍋裡,舀了小半碗還冒著微微熱氣的、清澈的高湯。湯裡沒有加任何調料,只有幾粒漂浮的、熬煮得透明的枸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