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將這碗清湯，輕輕放在土地公老李頭面前。
“老人家，先喝口湯，暖暖身子。”
土地公老李頭楞了一下，看著面前那碗清澈見底、只飄著幾粒枸杞的熱湯，又看了看許輕舟平靜的臉。他沒有拒絕，雙手捧起那隻粗陶碗，碗壁的溫度，透過他冰涼的手指，傳來一絲微弱卻真實的暖意。
他低下頭，湊到碗邊，輕輕啜飲了一口。
湯很清，只有純粹的、經過長時間熬煮後，食材本身釋放出的、最本真的鮮美，和一絲若有若無的、枸杞的甘甜。沒有覆雜的調味，卻有一種奇異的、能撫平人心緒的力量。
土地公老李頭慢慢地喝著，一碗熱湯下肚，他那張被寒風吹得有些僵硬的臉，似乎舒展了一些，眉宇間那濃重的疲憊和迷茫，也彷彿被那熱氣融化了一點點。
他放下空碗，長長地、輕輕地舒了一口氣。
許輕舟這才開口，聲音依舊平靜：“老人家，您守著那片地，四五百年了。您看著它變，它也看著您變。您覺得，您不被需要了。可您有沒有想過，您能安安穩穩地坐在這裡，喝這碗湯，抱怨著‘不被需要’，本身就是一種‘需要’？”
土地公老李頭楞住了，看著許輕舟，似乎沒聽懂。
許輕舟沒有再多解釋，只是指了指窗外：“那片‘平安里’，或許沒人去您廟裡上香了。但那些老人，他們坐在小區長椅上曬太陽時，會不會覺得，今天的太陽，比昨天暖和一點？那些小孩，在花壇邊追逐打鬧時，會不會覺得，今年的花開得比往年更精神些？那些在深夜裡，獨自回家的年輕人，路過那間破廟時，會不會……覺得莫名地心安了一點點？”
“這些，您可能不知道。但或許，這就是您存在的意義。”
許輕舟說完，便不再言語，拿起那塊乾淨的棉布，繼續擦拭那口大鐵鍋的邊緣。
店裡安靜下來。只有灶膛裡柴火偶爾的劈啪聲，和老劉小口啜飲薑湯的細微聲響。
土地公老李頭坐在那裡，呆呆地看著面前那隻空碗，又看了看窗外那片被路燈和稀疏星光籠罩的、他守護了四五百年的土地，沉默了很久，很久。
他眼中的迷茫和疲憊，沒有完全消失。但那近乎絕望的、想要“轉行”的衝動，似乎被那碗熱湯和那幾句平淡的話語，暫時地、輕輕地按住了。
他緩緩站起身，拿起靠在桌邊的柺杖，對著許輕舟，微微欠了欠身：“多謝掌櫃的……湯，很好喝。話……老朽會再琢磨琢磨。”
他沒有再說要“轉行”的事，只是拄著柺杖，一步一步，慢慢地，走出了店門，走進了那片他依舊守護著、卻感到陌生的夜色裡。
他的背影，依舊佝僂，帶著沈沈的暮氣。
但比起剛進來時那種徹底的迷茫和絕望，似乎……多了一點點，說不清道不明的、如同那碗熱湯般的、殘餘的暖意。
許輕舟看著他消失在門外，然後，低下頭，繼續擦拭著鍋沿。
阿幽的影子飄過來，小聲說：“掌櫃的，您說……那位土地公公，真的會去當小區保安嗎？”
“不會。” 許輕舟頭也沒抬，“他只是……有點累了。需要有人告訴他，他還在那裡，就還有意義。”
阿幽影子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窗外，夜色依舊深沈。
“子時煙火”裡，食物的香氣之外，似乎又多了一份……關於“存在”與“意義”的、如同那碗清湯般，看似清淡，卻回味悠長的思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