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界“居委會”
那晚之後,土地公老李頭再沒來過,但許輕舟偶爾會在白天路過“平安里”時,遠遠看見那間破敗的土地廟門口,似乎被人清掃過,臺階上的落葉被攏到了一邊。廟前的香爐裡,不知是誰,插上了半根不知從哪兒撿來的、燃盡的香腳。
日子在深冬的嚴寒中繼續流淌。尋找“人間煙火”的線索依舊如同大海撈針,許輕舟跑遍了城裡僅存的幾處老舊街區,拜訪了幾位據說是“本地通”的百歲老人(和人瑞精怪),得到的回答大多是含糊的搖頭和“記不清了”的嘆息。他每晚擦拭灶臺時,依舊能感受到那股悲傷與渴望的情緒,如同地底的暗流,沉默而執著。
這晚,是臘月二十三,北方小年。人間已是萬家燈火,鞭炮聲零星響起,空氣裡瀰漫著祭灶糖瓜的甜香和硫磺味。梧桐巷裡卻依舊安靜,只有“子時煙火”的視窗,透出昏黃溫暖的燈光。
子時剛過,店裡的客人比往常多了些。老劉終於徹底結束了“冬眠”,精神抖擻地縮在角落,捧著一碗加了醪糟的薑湯,紅光滿面。花妖姐姐和杏兒貓妖也來了,坐在窗邊,面前放著兩杯熱騰騰的桂花酒釀。老白抱著他的紫檀木鏡盒,正對著鏡子小聲彙報他這一年來在“地澤國”研究上的“重大突破”,鏡靈罕見地沒有打斷他,似乎也在認真傾聽。
那位清朝殭屍也來了,坐在他慣常的位置,面前放著一碗熱氣騰騰的“補鈣豆腐腦”,正用極其笨拙卻認真的姿勢,一勺一勺地舀著吃。
連那位實習月老小月,也不知何時溜了進來,縮在角落裡,面前放著一碗陽春麵,正埋頭苦吃,時不時心虛地瞥一眼角落裡趴著的旺財,見旺財毫無反應,才敢繼續動筷子。
店裡難得地熱鬧,卻又維持著一種微妙的、屬於“熟人”間的和諧與自在。
許輕舟在櫃檯後忙碌著,將新蒸好的、點綴著紅曲米的鬆糕切成小塊,分給在座的客人,算是“小年”的一點心意。
就在這時,店門被“砰”一聲推開,力道不小,帶進一股寒冷的夜風和……一股混合了海腥味、鐵鏽味、以及一絲若有若無的、類似臭豆腐和榴蓮混合的、令人一言難盡的覆雜氣味。
進來的是夜叉快遞。他今天沒穿那件標誌性的、印著“午夜速遞”字樣的熒光馬甲,而是換了一身皺巴巴的、沾著油漬的深藍色工裝。他臉上沒了平時那種風風火火的彪悍,反而帶著一種罕見的、混合了疲憊和惱怒的神情。
他進門後,也不點餐,直接衝到老白那桌,“咚”一聲坐下,震得桌上的碗碟都跳了一下。
“白先生!您給評評理!” 夜叉快遞嗓門極大,帶著一股壓抑不住的怒氣,“我上週接了個單,從西山黑風洞送一批‘秘製臭豆腐’到東海龍宮三太子府上!說好了‘次日達’,運費到付!結果呢?我頂著六級妖風,穿越了三個鳥不拉屎的傳送陣,準時送到了!可那三太子府的管家,非說豆腐‘風味不正’,拒收!還把我罵了一頓,說我‘以次充好’、‘玷汙龍宮聲譽’!運費一分沒給,還倒賠了我一塊上品靈石做‘精神損失費’!”
他越說越氣,一巴掌拍在桌上,震得老白的紫檀木鏡盒都跳了一下,裡面傳來鏡靈一聲不滿的“哼!”。
“我找‘靈網’平臺投訴!平臺說他們只管資訊對接,不管貨物驗收!我找黑風洞的熊羆長老理論!熊長老說他的豆腐絕對是正宗配方,出了問題肯定是運輸環節!我他孃的……我冤不冤啊我!”
夜叉快遞唾沫橫飛,顯然這事憋屈了好幾天,今晚是實在忍不住,跑來“子時煙火”倒苦水了。
老白撚著鬍鬚,聽完夜叉快遞的控訴,沈吟道:“此事……確實棘手。涉及三方——發貨方(黑風洞熊羆長老)、承運方(夜叉快遞)、收貨方(東海龍宮三太子府)。責任界定模糊,又缺乏有效的第三方監管和仲裁機制……”
他話沒說完,店門又被推開了。
這次進來的,是那位妖警李警官。他沒穿警服,換了一身便裝,但眉頭依舊鎖著,手裡還拿著一個啃了一半的、用油紙包著的煎餅果子。
他一進門,就看到正在大倒苦水的夜叉快遞,眉頭皺得更緊:“夜叉?你也在這兒?正好!我正找你呢!你上週是不是接了個從黑風洞到龍宮的快遞單?送的是臭豆腐?那批貨,有問題!龍宮那邊投訴到我們聯防辦了,說懷疑是‘生化武器’,要求徹查!”
夜叉快遞一聽,差點跳起來:“放屁!老子送的就是正宗黑風洞臭豆腐!什麼‘生化武器’!那龍宮管家分明是想賴賬!還惡人先告狀!”
“是不是賴賬,要查了才知道!” 李警官也不甘示弱,舉著煎餅果子,“但你運輸過程中,有沒有私自開啟包裝?有沒有讓貨物受到汙染?你有沒有‘冷鏈運輸’資質?這些你都得說清楚!”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眼看就要在店裡吵起來。其他客人都停下了動作,看著這兩位。
老白連忙站起來打圓場:“二位!二位!稍安勿躁!這裡是‘子時煙火’,是吃飯的地方!有什麼事,坐下來,慢慢說!掌櫃的,再給添兩碗麵!”
許輕舟從櫃檯後走出來,沒說話,只是默默地去後廚,煮了兩碗陽春麵,端到夜叉快遞和李警官面前。
熱騰騰的麵條,澆上滾燙的豬油和醬油,撒上碧綠的蔥花,香氣撲鼻。兩人吵了半天,也確實餓了,看到面,不由自主地停了下來,互相瞪了一眼,然後,各自拿起筷子,呼嚕呼嚕地吃了起來。
一碗麵下肚,兩人的火氣似乎都消了一些。夜叉快遞放下碗,抹了把嘴,語氣緩和了些:“李警官,我不是不配合調查。但那龍宮管家,態度實在太惡劣!我做快遞這麼多年,就沒受過這窩囊氣!”
李警官也放下筷子,嘆了口氣:“我也知道龍宮那邊不好打交道。但程式還是要走的。這樣吧,明天我陪你跑一趟龍宮,當面跟那管家對質。再把黑風洞熊長老也約上,做個‘三方會談’。是非曲直,總能說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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