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石隘一戰大捷後,西征大軍一路向西橫推,戰局順得離譜。
短短半月,八萬明軍精銳連拔西域七處天險山寨,大大小小硬仗拼了十餘場。沿途番寇看著大明鐵甲壓境,刀槍亮得刺眼,要麼縮在寨子裡硬扛等死,要麼嚇得丟盔棄甲竄山逃命,壓根沒膽子正面硬碰。戰事穩穩推進到中期,西域賊勢徹底萎靡,再無半分兇焰。
此番西征軍,常遇春掛總帥大印,全權壓陣掌兵;朱允熥身為輔帥,穩坐中軍,一手抓糧草、一手整軍紀,排程諸將、梳理軍務,性子穩如磐石,把偌大一個西征大營打理得滴水不漏,半點亂子沒有。
自打大軍開拔西征,常遇春就覺得自己這主帥當得窩囊至極。日日立在高崗之上,眼睜睜看著底下小將們浴血拼殺、斬將奪旗,自己手裡的斬馬刀卻死死鎖在鞘中,沒沾過半滴人血。
可有常遇春自己心裡明白,他半生刀口舔血,舊傷疊新傷,五臟六腑早被連年征戰掏空耗損。歲數上來了,身子一年不如一年,他比誰都清楚,自己剩下的日子沒多少了。
本來這次西征,就是奔著這輩子最後一場硬仗來的。
武將活一輩子,歸宿從來不是宅院終老、苟享太平富貴。馬革裹屍、死在沙場,才是武將最體面、最硬氣的結局。
他就想最後一次披甲衝陣,痛痛快快殺一場,把這副殘老骨血埋在邊疆黃沙,不枉半生戎馬,一世刀槍。
這偌大整座軍營裡,都知道他有這份心思,可卻以朱旺為首,全軍上下所有將領,心裡都揣著一根死筋。常遇春是大明開國柱石,三軍脊樑,萬金之軀,別說重傷戰死,就算蹭破一塊皮、挨一支流矢,都是朱旺等人不願看到的事情。
眾人私下早己達成默契,咬死規矩——寧可自身拼死累廢、遍體鱗傷,絕不讓常遇春上前冒半分兇險。
層層設防、次次勸阻、回回死堵,硬生生把常遇春一身戰意掐得死死的。
這一日,大軍兵臨猛虎崖下。
這鬼地方地勢邪性兇險,山道狹窄逼仄,僅容兩三士卒並行,兩側崖壁陡峭懸空,亂石搖搖欲墜。番寇踞高死守,崖頂堆滿滾木、擂石、毒箭,處處都是暗險,實打實的玩命惡仗、送死險仗。
中軍大帳之內,諸將圍立沙盤,細細排布攻堅方略。
常遇春越聽手心越癢,憋了半個月的火氣徹底壓不住,抬手“啪”的一聲狠狠拍在案上,震得沙盤沙石亂跳。
“這破山道鬼名堂最多,混戰一團亂麻!你們毛手毛腳的,經驗淺薄,上去鐵定吃虧栽跟頭!今天這仗,老子親自帶親兵衝頭陣!誰也別攔!”
帳內瞬間鴉雀無聲。
朱旺立馬搖了搖頭道:“老爺子,這場仗不行,太險了。”
聽到這話,常遇春瞬間瞪了朱旺一眼,滿臉窩火的道:“又是不行!天天不行、事事不行!老子都閒得骨頭生鏽,渾身發癢了!當個三軍主帥,天天站山頭看你們打仗,老子當看客,窩囊不窩囊!”
朱允熥立馬開口道:“外公,您老乃全軍根本,八萬將士軍心全系您一身。猛虎崖亂石無眼、暗箭亂飛,沙場兇險從不分尊卑。您若親赴前陣,哪怕只是輕微磕碰,三軍軍心必崩,整個西征戰局都會動盪傾覆。護帥即是護軍,我職責在身,絕不敢讓您以身犯險。”
李景隆連忙上前附和道:“對啊!老爺子,這種刀口舔血的買賣交給我們就夠了!我們年輕皮實,挨幾刀、受幾處傷,休養幾日便能復原。您身份貴重,犯不著跟小兵一樣堵刀口拼命!您安穩坐鎮排程,就是全軍最大的底氣!”
朱沐緊跟著補話道:“老爺子,軍規既定,主帥統籌全域性,戰將衝鋒破陣。您一旦身陷近身混戰,便無暇排程全軍,極易打亂全盤陣腳。于軍規,於戰局,您都不能以身犯險。”
帳中一眾人紛紛附和阻攔,人人態度堅決。
常遇春無奈的盯著眼前眾人,其實他心裡都明白。這群人,不是嫌他年老無用,不是架空他兵權,更不是搶他戰功。而是真心敬他、真心疼他、拼命護他。
所有人都憋著一股勁,只想護常遇春平平安安打完西征,穩穩回京安享晚年。
這份心意滾燙真誠,暖得常遇春心頭髮熱,卻也酸得他胸口發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