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音剛落,長刀出鞘,清冷刀光映著他通紅含淚的雙眼。昔日持刀為國破敵,今日持刀為常遇春斷骨。一刀之差,天壤之別,沉甸甸的刀柄,竟然壓得朱旺手臂微顫。
帳內眾人屏息垂淚,無人言語,唯有低聲抽泣的悲慼之聲縈繞在大帳裡。
軍醫官見狀迅速備好烈酒、燒紅烙鐵與療傷止血的藥粉,顫聲催促道:“請老王爺,儘快動手。”
朱旺俯身,指尖輕輕戳了戳常遇春發黑腫脹的臂膀,嗓音沙啞哽咽,滿是愧疚的說道:“老爺子,對不住了。是我無能,沒能替您擋住這一箭。現在我沒有選擇,只能選擇保住您的性命。今日這一刀,所有罪孽我一力承擔。等日後您老醒了,不論是恨我、罰我,還是打我,我任您處置。”
說完後,朱旺便不再遲疑。隨即朝朱沐等人吩咐道:“你們來摁住老爺子。”
眾人含淚上前,死死穩住常遇春身軀。朱旺潑酒消毒,目光一凜,咬牙揮刀落下!
利刃落骨,刺耳的咔嚓聲劃破死寂,鮮血噴湧而出,染紅床榻軍布。
即便深陷昏迷,斷骨殘軀的極致劇痛,依舊讓常遇春身軀劇烈抽搐,脊背猛然弓起,喉間溢位一聲微弱又刺骨的悶哼。
這一聲痛哼,徹底擊碎了眾人最後的堅韌。
眾人盡數落淚,滿帳悲泣無聲。他們費盡心思,百般成全,只為給常遇春一場圓滿的謝幕之戰。可到頭來,卻親手斬斷了他半生戎馬。
朱旺持刀僵立,熱淚轟然滾落,心底一片荒蕪。
這一刀,斬斷的從來不止一條臂膀。
它斬斷了常遇春所向披靡的傳奇,斬斷了常遇春馬革裹屍的夙願,斬斷了他與沙場的羈絆。
軍醫即刻上前,以烙鐵燙骨止血,敷藥纏布、封鎖毒脈。嫋嫋焦煙升起,刺鼻的氣味瀰漫營帳,每一寸救治的痕跡,都在無情印證這場慘烈的結局。
半個時辰後,蔓延的毒紋徹底消退,紊亂微弱的氣息漸漸平穩。
命,終究保住了。
可世間那個雙臂無雙、逢戰必先、縱橫半生無敵的常遇春,再也回不來了。
營帳之內血淚狼藉,風沙穿帳而過,嗚咽如泣。
朱旺默默收刀,一身疲憊滄桑,獨攬所有罪孽與煎熬。
朱允熥抬眼望著榻上殘缺昏睡的常遇春,低聲悵嘆,滿是無盡悔恨。
他們本想圓他一場畢生夙願,最終,只留給了他餘生無盡的殘缺與遺憾。
猛虎崖一戰,大明大勝,掃平西域殘寇,穩固邊疆山河,於家國是無上功勳。
可對於大帳中的眾人,對於親手斬斷常遇春臂膀的朱旺來說,卻是終生難贖的虧欠。
從此,大明少了一位無雙悍將,沙場少了一位傳奇英雄。
只剩寂靜的軍帳中,默然守夜的朱旺等人,陪伴著帳中昏睡的斷臂老人。
這一戰,他們保住了常遇春的命,卻徹底葬送了他的一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