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豐事前暗通於他,本欲推他執掌兵權,一舉剷除司馬氏。
可他只能硬起心腸冷眼旁觀,硬生生明哲保身。
他眼睜睜看著天子心腹盡數夷族,皇后被廢,自己卻袖手保全,這份愧疚日夜啃噬心肺,無處排解。
心中萬般煎熬無從傾訴,夏侯玄索性放浪形骸,獨坐在空蕩廳堂,時而掩面痛哭,哭魏室基業搖搖欲墜,哭曹芳困於深宮無力迴天,哭自己眼睜睜看著忠臣赴死卻袖手避禍。
忽而又放聲慘笑,笑司馬氏權傾朝野。氣焰滔天,笑滿朝文武噤若寒蟬,笑這亂世之中,忠臣良將竟只能苟延殘喘一般。
府中下人遠遠望見,皆不敢上前驚擾。
往日往來攀附的曹魏舊臣,接連登門欲尋他共謀,全被他厲聲呵斥,盡數逐出門外。
眼下風聲最緊,司馬師兄弟正暗中窺伺,但凡牽扯,便會落入羅網,他絕不能在此時暴露分毫破綻,更不能將曹髦的謀劃斷送在此刻。
夜色漸深,滿院沉寂,醉意翻湧,夏侯玄獨自踉蹌走出廳堂。
院中長空孤懸一輪冷月,清輝慘白,映得他一身落寞。
他扶著廊柱,望著天邊寒月,低聲喃喃自語,語氣裡藏著孤注一擲的期許:
“高貴鄉公,老夫見你驚為天人。”
“但願你少年有謀,不負老夫今日,不負大魏江山,未曾欺我一片苦心。”
冷風捲著酒意灌入衣襟,他抬手抹去眼角溼痕,眼底藏起悲慟。
眼下只能裝作認命庸碌之輩,熬過這一關,再尋時機。
司馬師正與司馬昭對坐飲酒,侍從捧著一疊卷宗快步入內,正是司馬伷整理完畢的曹魏宗室名冊與各方密報。
司馬師接過翻閱,目光落在高貴鄉公曹髦那一頁,見其上寫明曹髦生父東海定王曹霖早已亡故,母族單薄,並無強橫外戚,心中一動,抬首向司馬昭發問:“這高貴鄉公曹髦,平素品行心性如何?”
司馬昭略一沉吟,緩緩回道:“據子將探查,說此人素來安分守己,居於鄴城府邸之中,終日不過讀書弈棋,性情內斂沉靜,從不張揚生事。”
司馬師指尖輕輕叩擊案几,緩緩頷首:“若要另立新君,這般人選再合適不過。”
“父親早亡,身後無強宗外戚撐腰,孤弱無援,極易掌控。”
“性子又安分,不似曹芳那般籌謀反撲。”
“若是尋一位心氣強。外戚強的宗室上位,於我司馬氏大業不利。”
“此子,倒是合適。”
說到此處,他眼中燃起灼熱野心,低聲自語:“不必多時,待你我兄弟平定四方內外,掃清所有隱患,大業可成。”
話音未落,司馬師頭顱猛地一偏,捂緊一側眼眶,一聲痛呼驟然溢位。
昔年落下的眼疾,此刻驟然發作,劇痛鑽心。
司馬昭見狀神色驟變,當即起身朝外厲聲傳喚下屬:“速傳太醫入府!快!”
府中侍從聞聲奔走,一時間府內頓時亂作一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