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黑石營往北,雪越下越密。
趙叔牽著頭馬在前面探路,獨臂夾著韁繩,每走二十步便停下看一眼地面凍土的紋路,再用腳尖點開積雪,確認下面沒有暗坑。柳娘騎在第二匹馬上,揹簍裡的藥瓶隨著顛簸互相碰撞,她每聽到一聲響就皺一下眉,恨不得用身體把那些瓶子全捂住。
蘇淼淼騎在最矮的一匹馬上,小短腿根本夾不住馬腹,只能用兩隻手死命抱住鞍橋,棉帽被風吹得歪了,露出半截凍紅的耳朵。
西名遠探斥候散在左右兩翼數十丈外,身影時隱時現,每隔一刻鐘用石子敲擊彼此的位置暗號。
走了整整一天,牽馬的趙叔忽然收住腳步,蹲下去扒開草根下的凍土,從裡面扣出一枚鏽透的箭簇。
蘇淼淼探頭往前看,前方再沒有任何人煙的痕跡,草叢間散落著發黑的骨頭,還有幾截己經辨不出形狀的木柄和斷裂的皮甲釦環。
柳孃的馬走過一根半埋在土裡的白骨時,前蹄打了個趔趄,她一把勒住韁繩,臉色有些發白。
“這些骨頭是人的還是牲口的?”
蘇淼淼低頭看了一眼散落的位置和長度,含著糖沒吐出來,聲音糊糊的。
“人的,至少三個,死了兩三年以上,被野獸啃過。”
柳娘使勁嚥了一口唾沫,兩隻手把藥箱又往懷裡抱緊了幾分,嘴上卻硬撐著說了一句。
“死就死了,只要不是瘟疫死的就行,我這一箱子藥經不起糟蹋。”
趙叔回過頭打了幾個手勢,蘇淼淼翻譯給柳娘聽。
“趙叔說這是邊境緩衝帶,兩邊的兵都不在這駐防,打完仗也不收屍,所以地上才有這些東西。”
“緩衝帶?”柳娘緊了緊領口,“這地方連鬼都不願意住,倒挺適合緩衝。”
入夜後,三人在一處廢棄的石牆後生了半堆火,趙叔用舊皮襖遮住火光,怕遠處有人看見亮頭。蘇淼淼縮在馬鞍旁邊,手裡攥著匕首,膝蓋頂住裝精鹽的揹簍,擺出一副誰也別想碰她的東西的架勢。
柳娘挨著藥箱坐下,從口袋裡摸出蘇淼淼走前塞給她的那塊飴糖,猶豫了一會兒又放了回去,改喝了兩口涼水。
“趙叔,你以前跟蘇將軍來過這片地方?”
趙叔點了點頭,左手比了一個數字。
“七次。”蘇淼淼替他接了話,“他在蘇家軍的時候深入過草原腹地七次,都是走的這一帶。”
柳娘瞪著趙叔那張被風削得滿是溝壑的臉。
“七次?就你這一條胳膊兩條瘸腿,七次沒被蠻族剁碎了餵馬?”
趙叔咧了咧嘴,算是笑了,又從懷裡掏出那塊磨損嚴重的黑木牌,在火光前晃了一下。柳娘認出那是上回在中軍帳裡見過的東西,頓時閉了嘴。
第二天午後,趙叔領著眾人翻過一道矮丘,前方地形忽然開闊起來。
枯黃的草地一首鋪到天邊,遠處有幾縷孤零零的炊煙,貼著地面慢慢散開。
蘇淼淼剛把望筒從揹簍裡摸出來,還沒舉到眼前,趙叔的身體便猛地繃首,左手握上了腰間斷刀。
遠處的草叢中傳出急促的馬蹄聲。
五匹矮壯的草原馬從丘後竄出來,馬上的騎手裹著厚實的羊皮袍,腰間全掛著彎刀,有兩個人還挎著角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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