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轉向那名領頭騎兵，從被毀壞的聲帶裡慢慢擠出十幾個含混的音節，每一個字都費力地從喉底推上來，像石頭磨過砂紙。
五名騎兵全僵了。
領頭那個的彎刀從趙叔肩上移開了半寸，他回頭跟同伴交換了一個眼神，用草原語低聲嘀咕了兩句。
另一名騎兵策馬繞到趙叔身前，俯身盯著他的臉看了好一會兒，又盯著他空蕩蕩的右袖和腰間那把生鏽的斷刀，嘴裡吐出一個短促的詞。
趙叔點了點頭，又重複了一遍那幾個音節。
彎刀一把一把收回鞘中。
領頭騎兵撥馬轉了個方向，揚起手朝北面甩了一下，意思很明白。
跟我們走。
五匹馬把三人夾在中間，速度很快提了上來。蘇淼淼的小馬被逼著跟上大隊節奏，顛得她牙齒咯咯碰響，屁股在馬鞍上滑來滑去。
柳孃的情況也沒好到哪兒去，她一隻手死拽著韁繩，另一隻手護住背上的藥箱，嘴裡唸唸有詞，不知道是在罵馬還是在唸保命的方子。
跑出半里多地，領頭騎兵回頭看了蘇淼淼一眼，發現這個小東西的馬己經落後了二十多步，兩條短腿在馬腹兩側晃盪著，怎麼踢都踢不到馬肚子。
他皺起眉頭，側身對同伴說了一句什麼。另一名騎兵策馬拐回來，一把將蘇淼淼從馬鞍上撈起來，橫放在自己的馬背前端。
蘇淼淼的手裡還捏著匕首，被人抓著後衣領提上來的那一瞬，她險些條件反射地往對方小臂上扎。
趙叔及時打了個手勢，她才把刃口收回袖子裡，悶悶地被架在一個蠻族騎兵的馬背上往北飛馳。
那名騎兵低頭看了她一眼，見懷裡這個奶糰子還沒他的前臂長，臉上凍得紅白交替，一雙眼睛卻黑沉沉地盯著他腰間的彎刀。
他下意識地把彎刀往另一側挪了挪。
騎行了大半日，背風谷地的輪廓漸漸從地平線上升起來。數百頂氈帳散佈在山坳裡，牛羊成群地擠在圍欄中，炊煙從各處帳頂冒出來，被谷地兩側的山坡擋住風，首首升上天空。
蘇淼淼趴在馬背上，把谷地從左到右掃了一遍。
帳篷的數量比她預想的多，牛羊也比她預想的肥，這個部落的底子比趙叔描述的要厚。可她同時也看見帳篷之間有不少年輕男人裹著染血的布條坐在地上，有人手臂吊著，有人腿腳不便，一堆一堆地聚在篝火旁邊，眼神里帶著剛打過架的那種沉悶。
柳娘也注意到了那些傷員，大夫的本能讓她多看了幾眼，嘴裡又冒出一句不合時宜的話。
“他們這是自己人打自己人打的？怪不得缺藥。”
趙叔回頭瞪了她一眼，柳娘趕緊捂住嘴。
騎兵把三人帶到谷地最中央的一頂帳篷前停下，這頂帳的帳架比周圍高出一截，頂上覆著金色的皮面，被風吹得鼓脹，帳門口插著兩杆彎角旗。
趙叔翻身下馬，單膝跪在帳前，柳娘也趕緊跟著下來，把揹簍和藥箱在腳邊擺好。蘇淼淼從那名騎兵的馬上被放下來，落地時短腿一軟，差點摔進雪地裡，她扶住帳篷外的木樁站穩，把被風吹歪的棉帽壓回腦袋上。
帳簾從裡面被人掀開。
走出來的是個二十歲上下的年輕男人，高顴骨，辮髮搭在左肩上，皮袍外面套了一件舊鐵甲，腰間掛著草原彎刀。
他的目光先掃過趙叔的獨臂和斷刀，又掠過柳孃的藥箱，最後落在蘇淼淼頭頂。
他用生硬的漢語開口，聲音不高，每個字卻咬得極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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