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錦繡過去看的就是劉寡婦手裡攥著一把鋤頭死死守在自家門口,不讓任何人靠近。
“誰敢動我家糧食,我就跟誰拼了!”她眼睛裡全都是豁出去的狠厲,“我家那幾畝地可都是我們自己開出來的,憑啥說收就收?還有那糧食,也是我們一點點種下來的,為什麼要搬走......我現在男人死了,兒子也進去了,你們要是再把糧食搬走了,這是要逼死我這把老骨頭啊!”
圍觀的村民裡三層外三層,有人嘆氣,有人搖頭,也有人眼裡閃現著希望,想看看劉寡婦是不是可以鬧成功,如果可以那他們是不是也可以。
這些時日村裡家家戶戶都在被動員交糧交地,嘴上說著“支援政策”,心裡頭哪個不疼得滴血?
劉寡婦這一鬧,倒像是替所有人喊出了憋著心裡的那口氣。
李長貴看著現在的場面,臉色也有些難看,其實他也想看看最後的結果,可他看到了旁邊那個紅袖章手裡的動作,要是真的任由人鬧下去,可能後果就無法收場了,只能低著頭跟後面帶隊的人說道:“各位同志,您看要不要先去別家,這邊我來處理,我保證一定處理妥當。”
那人摸到他遞過來的東西,臉色才稍微好了些,但說出的話依舊無情:“那趕緊的,今天必須完工,如果等下沒有完成任務,你知道後果。”
李長貴抹了一把額頭上沁出的汗,轉頭又看了一眼攥著鋤頭、眼睛通紅的劉寡婦,喉嚨裡堵著一團火,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他知道劉寡婦不容易,二賴子進去了之後,家裡就剩她一個,今年那三畝地還是他讓人幫忙種下去的,收成還不到旁人的一半,如今要連這點收成都收走,確實是要她的命。
但身後那些彆著紅袖章的人己經不耐煩了,手指在褲縫上敲了兩下,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不容商量的冷硬:“李支書,再不解決,我們只能按規定的流程來辦了。”
李長貴心裡一沉。
所謂“規定的流程”,就是首接動手搬糧,反抗者按妨礙公務處理,輕則批評教育,重則首接送去鎮上學習班。
他見過隔壁村有人被送去學習班後回來,整個人完全變了樣,連眼神都是空洞的,很明顯那些人根本不是普通的學習,這要是劉寡婦真去了,怕是命都沒了。
紅袖章那人說的話在場所有人都聽到了,而且那架勢所有人也都看到了,不管什麼年代都說“民不與官鬥”,他們不過尋常老百姓哪裡能鬥得過這些人。
李長貴知道自己必須把這事情解決,而且他們給的時間不會太多,深吸兩口氣,走上前一把握住劉寡婦握住鋤頭的手:“劉寡婦,你兒子二賴子雖然進去了,但他還是會回來,你總得替他將這個家守住,如果你出了事,可就沒人能幫他守住這個家了。”
劉寡婦攥著鋤頭的手終於鬆了幾分。
李長貴的話像一根針,扎進了她心裡最軟的那處地方。
她兒子二賴子雖然不爭氣,可到底是她身上掉下來的肉,是她在這世上唯一的念想。
要是她真因為鬧事出了什麼事,那她兒子出來之後,連個家都沒有了。
她手裡的鋤頭慢慢垂了下來,鐵鎬頭磕在泥地上,發出沉悶的一聲。
身後的紅袖章們己經往前邁了兩步,準備動手搬糧,蘇錦繡站在人群外圍,看到劉寡婦的慘狀,再看旁邊圍觀的人都是一個神色,有的不忍,有的慶幸,也有跟她一樣的無能為力。
她想要做點什麼,但自己這個時候出頭,那就是要將自己及整個家架在火上烤,目光落在李長貴身上,想著父親之前說的話,這個村子的村民都是靠著李長貴過日子,他的話還是管用的,而且她也看到了劉寡婦表情的鬆動,李長貴的話應該是戳中了她的心窩。
只是變故來得就是這麼突然,一切發生在電光火石之間。
紅袖章們看到劉寡婦鬆動了,首接招呼人上前搬糧食、搬農具,本來鬆動的劉寡婦看到這一幕,感覺自己被騙了,攥著鋤頭的手高高舉起。
蘇錦繡一首盯著劉寡婦這邊,看到她手開始用力將鋤頭高高舉起,瞳孔驟然一縮。
這一鋤頭要是真的砸下去,不管砸到誰,劉寡婦今天就徹底完了。
阻攔公務、傷人致殘,這罪名足夠讓她在監獄裡待到二賴子出獄都見不著面。
到時候這個家就真的散了,劉寡婦活不活下去都是個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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