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錦繡站在人群外圍，看著王翠蘭蹲在劉寡婦身邊，一手拍著她的後背，一手替她擦眼淚，嘴裡低聲說著什麼。
劉寡婦的哭聲從最初的撕心裂肺漸漸變成了壓抑的哽咽，圍觀的村民也陸續散了，有人搖頭嘆氣，有人低聲說著什麼，但都不敢太大聲，生怕被人聽了去，一個個沉默著快步往家走。
蘇錦繡也隨著人群離開了這裡，這樣的事情這些天每天都在上演，只是都沒有人敢像劉寡婦這樣公然對抗。
蘇錦繡到家的時候，蘇錦瑤正蹲在雞棚前發呆，原本養著十幾只雞鴨的雞棚如今空空蕩蕩，地上只剩下幾根散落的羽毛。小傢伙伸手摸了摸那根空蕩蕩的木架，像是還沒習慣那些咕咕叫的傢伙己經不在了。
“大姐姐……”蘇錦瑤聽到腳步聲回過頭來，眼圈紅紅的，聲音也悶悶的，“真的不會回來了嗎？”
蘇錦繡走過去蹲下身，伸手摸了摸小傢伙毛茸茸的腦袋，一時也不知道如何回答自己小妹，只說：“總有一天會回來的。”蘇錦瑤吸了吸鼻子，又看了一眼那個空雞棚，終於點了點頭，蹭到她懷裡，聲音小得像蚊子哼哼：“那就好。”
秋收過後，所有人都想著有好日子過，可如今連空氣都變了味道，偶爾還能聽到的雞鳴狗吠聲都停了，取而代之的是壓抑的沉默，本來三三兩兩聚在村口閒話的婦人老人都沒了那份閒心，一個個全都閉門不出。
蘇錦繡站在自家院門口，望著田埂上荒涼的景象，一時也不知道如何反應。
前世的這些她都經歷過，而且很清楚之後還會發生什麼，大鍊鋼鐵、公共食堂、三年困難時期，一樁樁一件件，都會像潮水一樣湧來，而這些事她根本改變不了，也不能改變，這是歷史的必然，也是需要經歷的階段。
她轉身回了屋，看到林淑容坐在堂屋門口擇菜，手裡的動作有一搭沒一搭的，目光落在院子裡的一角，小妹正蹲著看螞蟻搬家。
這段時間蘇錦瑤安靜了許多，不似從前那樣滿院子跑，好像雞棚空了之後，她就像是少了一塊什麼似的，整個人縮了一圈。
“繡繡，”林淑容放下手裡的菜，聲音有些低沉，“我這兩天一首在想，咱們瑤瑤和景煜……總這麼在家待著也不是個事。景煜今年虛歲都八歲了，瑤瑤也快六歲了，以前他們是在私塾，可如今肯定是不能，只是這村裡也沒有一個學校，之前問過趙嬸子，說是上學要去鎮上，村子裡就沒幾個孩子送去的。”
蘇錦繡其實也想到這件事了，雖說如今的學校裡氣氛很緊張，但總歸還是能學到一些東西，而且之後不管做什麼，還是有學問的吃香。
“媽，我也一首在考慮這事，”蘇錦繡蹲下身跟母親平時，“現在家裡的驢車也沒了，瑤瑤景煜上學要麼就只能走路或者坐村裡的牛車總歸不太方便，還有就是蘇禾蘇苗、蘇東哥蘇南哥也在鎮上上班也不方便，要不我們家想辦法弄幾輛腳踏車回來。”
“幾輛腳踏車？這樣怕是太扎眼了些，繡繡，這......”
蘇錦繡知道母親的擔心：“我知道，所以我想著家裡幾個哥哥不都會些機械方面的知識，到時候我們去淘點零件回來，自己組裝一下，這樣也不會太扎眼，反正是舊車，又不是新的。”她空間裡其實有好幾輛腳踏車，到時候將所有東西拆了混在一起，先弄一輛出來，過段時間再弄一輛，慢慢來就是了，而且蘇禾蘇苗還有蘇東蘇南哥都在上班，他們家拿出一輛腳踏車的錢也不會太扎眼。
聽到女兒的盤算，林淑容也鬆了口氣，她想要將兩個孩子送去上學，也是想要分散一些他們的注意力，最近這段時間，兩個孩子看到自己好不容易養大的牲口、雞鴨被強制帶走，心裡都不好受，她想著讓孩子去上學，他們也能接觸新的環境，久而久之也能忘了這些不開心的事。
“哎，這日子也真是......那今天等他們幾個下班回來，跟他們說說。”
傍晚時分，蘇東和蘇南先回來了，兩人的臉色都不太好看，褲腿和鞋面上沾著泥點，像是一路跑回來的。
進了門把搪瓷缸往桌上一擱，蘇東才悶聲開口：“二叔，今天大哥將電話打到我單位去了，說是他那邊聽到一個訊息，說是要成立什麼‘公共食堂’，以後各家各戶都不準單獨開火做飯，統一到食堂吃。”
林淑容手裡的菜籃差點沒拿穩，她抬起頭來，滿臉不可置信：“什麼意思？咱們自己家的鍋灶都不能用了？”
“說是‘大鍋飯’，提倡集體生活，節省勞力，方便統一管理。”蘇東接過話頭，語氣裡帶著一股壓不住的憋屈，“聽大哥的意思這個訊息應該很快就會到我們這裡，上面會有人下來收鍋收灶。”
堂屋裡安靜了一瞬。
蘇錦繡站在灶房門口，手裡還攥著一把擇了一半的豆角，指腹壓在豆角的稜線上微微泛白。
她知道這件事，前世就經歷過，公共食堂、大鍋飯，聽著熱鬧，可吃到嘴裡的東西卻一天比一天稀。
剛開始還能有乾飯，到後來就變成了稀粥，再後來連粥都摻了野菜和糠皮。
“那咱們家……”林淑容的聲音有些發緊。
“媽，別急。”蘇錦繡放下豆角，在圍裙上擦了擦手，走過去扶著母親的手臂，“大哥那邊竟然得到了訊息，那就說明這件事一定是勢在必行的，估計真正落實也不會太久。趁著這空檔，咱們先把要緊的事辦了，景煜和瑤瑤上學的事不能再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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