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雨依然堅定的站在安元身前，布娃娃抱在懷裡，但她的重心微微下沉，雙腳分開，一隻手藏在布娃娃後面，手指彎曲成一個隨時可以抓出去的角度。
“作為阻止我完成工作的人，你這副表情是怎麼回事？”鄭嶽看到了安元眼中那一閃而過的波動，語氣裡帶著一絲淡淡的諷刺：“沒關係，我可以幫你們補上這段記憶，畢竟我是親歷者。”
他向前走了兩步，沒有再靠近安元，而是走到了豎井的水泥護欄旁邊，低頭看著井底那團正在不斷上升的暗紅色光團。
光團的體積已經比剛才大了好幾倍，那些模糊的人臉在光團表面浮現又消失的頻率越來越快。
整個中庭的溫度在持續升高，從豎井裡湧上來的熱浪帶著一股類似於燒紅的鐵鏽和腐爛的花混合在一起的怪味，每一次呼吸都能感覺到那股味道在鼻腔和喉嚨裡留下一種黏膩的觸感。
但鄭嶽似乎完全不在意這些，他靠在護欄上，姿態隨意得像是在自家陽臺上看觀光。
“這個副本的故事其實沒有那麼複雜......”他說：“一個男人，一個妻子，一個女兒，住在開心小鎮的一棟漂亮小房子裡。男人在基礎設施維護部工作，每天負責檢修小鎮的地下管網。那些管道里流著的不是自來水，不是天然氣，而是從小鎮每一個居民身上榨出來的暴怒。”
“這項工作很髒很累，也很危險。所有的憤怒被磨成粉末，溶進管道里的暗紅色液體中，然後透過那些細小的傷口，一點一點地滲透進他的身體。”
“一開始他能扛得住，但一個人能扛住自己的憤怒，不代表他能扛住整個小鎮的憤怒。”
“管道里的暴怒日復一日地積累在他的血液裡，像重金屬中毒一樣緩慢而不可逆地改變著他的神經系統。”
“他開始變得易怒，開始失眠。”
鄭嶽說到這裡的時候，豎井裡的光團忽然劇烈地翻滾了一下，那些模糊的人臉同時發出了無聲的尖嘯。
“而「暴怒」對著他的耳朵低語，在他血液裡那些憤怒結晶的幫助下，慢慢地。一點一點地把他變成了自己的延伸。”
鄭嶽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太陽穴。
“當副本開始時，那隻詭異來找我。它試圖佔據我的身體，覆蓋我的意識。”
“大多數情況下它幾乎成功了，但它漏算了一件事，它曾經強大的意識經過時間的消磨，早就沒有那麼強大了，所以最後的結果不是它取代我，也不是我消滅它。”
“而是我們融合了。我擁有了它的記憶，它擁有了我的理性。我變成了它，它也變成了我。”
“我們是同一個存在，兩個世界的同一個人，被同一口豎井連線在了一起。當我意識到這一點的時候，我就知道了一件事，我既是鄭嶽，也是「父親」。”
“我做過的每一件事。想過的每一個念頭。承受的每一次憤怒，都同時屬於兩個存在。”
他轉過身來，正對著安元，背靠著豎井的水泥護欄。
豎井裡的暗紅色光芒從背後照亮了他的輪廓，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射在中庭的地面上，影子的邊緣隨著光團的翻滾而不斷扭動。
“它已經把豎井裡的東西當成了自己的孩子，一個沒有意識的孩子。”
“它一直在找方法給這個孩子賦予意識，可全都失敗了，直到那天晚上，小雨，也就是你身旁的這個可愛的小姑娘，來到他的書房裡，安慰愁眉不展的他。”
鄭嶽說到這裡的時候，聲音裡是一種接近於疲憊的悲哀。
“小雨安慰他，因為小雨看到爸爸不開心。小雨最擅長的就是讓不開心的人變得開心，‘爸爸不要不開心，小雨給你看小雨畫的畫。’那幅畫現在應該還在那個家裡。”
“畫的是一個男人和一個女人牽著一個小女孩的手，三個人都在笑，旁邊用歪歪扭扭的字寫著‘小雨的一家人’。”
“「父親」看著那幅畫，忽然想到了一個辦法。”
“沒有自主意識？那就給它意識。小雨是「父親」......嗯......或者說我的親生女兒，答案讓他的血液像被點燃了一樣滾燙。這兩者......不都是他的孩子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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