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離別
第二天清晨，義莊門口。
晨光穿過竹林，在地上投下細碎的光斑。院子角落裡那叢枯黃的茅草根部，一夜之間冒出了幾根嫩綠的新芽。旱魃死後，地氣迴歸的速度比預想的還快，空氣中那股泥土溼潤的清新氣息越來越濃。遠處山澗的水聲比昨天更響了，不用去看也知道，那條幹涸了好些天的溪流已經恢復了小半的流量，正嘩嘩地衝刷著溪床上被烤了許久的鵝卵石。
張復興早早地起了床，把正廳裡自己住了好幾天的角落收拾乾淨。
破木箱擱在門檻邊，裡面並排躺著兩柄金瓜錘。他把兩柄錘子都用粗布重新裹好，塞進箱子最底下。錘頭被旱魃的屍火燒出了凹點的那柄還能用，廢掉的那柄跟了他太久，扔了捨不得。
兩柄都得帶著。
毛小方從正廳裡走出來，背上挎著他那個洗得發白的布口袋，桃木劍掛在腰間。他手裡拄著一根剛從竹林裡折的竹杖，竹杖還是青的，杖頭削得粗糙，握在手裡卻有一種沉實的質感。他站在義莊門口，目光落在張復興手裡的木箱上，沒有急著開口，而是走過來，彎腰從那堆粗布裡拿起那柄廢掉的錘子。
他的手指在錘頭扭曲的紋路上緩緩劃過，指尖觸到那些被屍火燒灼過的凹痕時，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這柄錘子，你打算怎麼處理？”
“帶著。”張復興頭也沒抬，繼續把粗布裹緊，“跟了我這麼久，扔了怪可惜的。”
毛小方沉默了一瞬，把廢錘放回箱子裡，語氣難得地鄭重。“這錘子，你以後要多加註意。它跟你上過戰場，錘下不知道斃了多少人命，本就煞氣極重。旱魃的屍火又是極陰極毒的地火，燒過之後沒能把它熔掉，反而讓它把所有煞氣和屍火都鎖在了鐵裡，沉進胚中。它已經開始往‘煞器’的方向蛻變了。”
張復興手上一頓。
“煞器？”
“一種極兇的兵器。煞器一成，對妖邪的殺傷力遠超尋常法器，出鞘便會自行吸納周圍的戾氣壯大自身。”毛小方看著他，“但煞器噬主。心志不堅的人握上煞器，會被它的煞氣侵蝕心神，慢慢變得暴戾嗜殺。你這柄錘子現在還只是有了苗頭，不算真正的煞器，但它跟了你太久，上面的每一道紋路都浸過你的血。等將來你找到了合適的時機，最好重鑄一次，以你自己的血開鋒，以你的意鍛形。到那時候，它才是你的東西，而不是什麼別的東西借了你的手在成形。”
張復興沉默了片刻，伸手摸了摸那柄廢錘粗糙的表面。指尖能感覺到一股隱隱的寒意。
“重鑄的話，要怎麼鑄？”
毛小方搖了搖頭。“我對鑄器只是略知皮毛。你日後若有緣遇到精於此道的鑄器師，自會知曉。貧道只能提醒你一句，在重鑄之前，儘量少用它。”
張復興點了點頭，把粗布重新裹好，將兩柄錘子一起塞進箱子最底下。
“收拾好了？”毛小方問。
“收拾好了。”張復興拎起破木箱，掂了掂。
毛小方點了點頭，率先往外走去。張復興拎著箱子跟在後面，兩人穿過竹林，沿著那條已經被茅草淹沒了大半的小徑向山外走。晨光從竹葉間漏下來，斑駁地灑在兩人身上，山風吹過，竹葉沙沙作響。
走了約莫半個時辰，到了山腳下。前方是一條岔路口，往南是去廣東港的方向，往西是去廣西的山路。岔路口有一棵歪脖子樹，樹皮上刻著模糊不清的指路記號，不知道是多少年前的過路人留下的。
“你我就在此分別吧。你南下去香港，我往西走，聽說廣西那邊有樁命案，可能跟殭屍有關。”毛小方在岔路口站定，轉過身來看著張復興。
張復興點了點頭，拱手。“道長保重。”
毛小方看著他，忽然說了一句。“你那本《橫練十三太保》，好好練。你這肉身底子，不練橫練功夫可惜了。”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以後要是再遇到將臣，別隻知道硬衝。上次是你命大，下次不一定有這麼好的運氣。”
“知道了。下次我繞著他跑。”張復興笑了笑。
毛小方也笑了。他看著張復興的笑臉，忽然想起這個年輕人在旱魃面前擋火蛇的樣子，渾身焦黑，雙臂被燒出了無數水泡，錘子都融化了，還在喊“還沒完，老子還有一隻錘”。這種人說自己會繞著他跑，誰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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