確認安全後，旋即快速退了回來，將張復興引到樓上一間臥室內。
張復興跟隨他的指引一同上樓。
倆人進到屋子，剛剛做好，就看到萬景光摘下眼鏡擦了擦，又重新戴上。
這個動作讓他的呼吸頻率變了，不是緊張，是放鬆。一個長期繃著神經的人，終於等到了他要等的人。
“張復興同志？”他的聲音壓得很低。
“是我。萬景光同志。”
兩人的手緊緊握在一起。他的手很瘦，指節突出，手心乾燥而溫暖，握力比想象中大得多。然後他沒有多寒暄，拿起桌上的茶壺，倒了兩杯茶，把其中一杯推到張復興面前。
“你比預計晚了三天。路上出事了？”
“在廣東遇到點麻煩，耽擱了。”張復興沒有細說旱魃和毛小方的事，只是含糊帶過，“山裡不太平。”
萬景光沒有追問。
他喝了口茶水，開始說正事。
“香港現在的情況很糟。去年國民黨和汪偽聯手掃了一輪，七個聯絡點被拔掉了六個。我這條線因為藏在藥材生意裡，賬目往來都混在正常進貨出貨裡，僥倖沒被挖出來。但從那之後，交通線就全斷了，電臺都不敢隨便啟用。自從半個月之前收到你要來的訊息後，就再沒收到過組織的訊息了。”
他說這些話的時候語氣很平。但張復興注意到他放在桌面上那隻手，拇指壓在食指上，壓得指尖發白。
一個幹了十幾年地下工作的老交通員，只有在說到“全斷了”的時候才會出現這種微小的失控。
“現在還能確認安全的人有多少？”
“能確認的，就我一個。”萬景光說，“另外有兩三個以前接過頭的，我不敢確定他們有沒有被盯上。我們搞潛伏工作的，規矩你是知道的，不確定，就等於沒有。所以我收到你要來的訊息之後，就在想一個問題，你來了，能做什麼？不是我不信你的能力，是現實擺在這裡。沒有情報網，就是瞎子。沒有交通線，就是啞巴。在這個地方，瞎子和啞巴待不了多久。”
“那就重建。”張復興把茶杯放下，“我帶著使命來的，就是重建香港交通線。”
“重建需要人。”萬景光說，“可靠的人。現在香港站就剩你我兩個，連第三個能跑腿的都找不出來。怎麼建？”
“人可以在本地發展。”
“那需要時間。”萬景光搖了搖頭，“發展一個可靠的交通員，少則半年，多則數年。這期間還要保證他不被反間諜機構滲透。你現在連個落腳的地方都沒有，怎麼發展？”
“那就先把落腳的地方解決。”張復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鐵觀音的苦澀在舌尖化開，然後他說了那句讓萬景光愣住的話，“我打算在九龍城寨打一片地盤出來。”
萬景光正在端茶杯的手停在半空中。他慢慢放下茶杯，重新打量眼前這個年輕人，二十出頭，白淨臉，穿一件洗得發白的粗布衫，看起來像個教書先生。
“九龍城寨？”萬景光的聲音壓得更低了，眼中充滿著懷疑，“你知道那是什麼地方嗎？”
“三不管。港英政府不管，國民政府不管，黑幫管不過來。”
“那不是全部。城寨裡面沒有法律，幾十條巷子，上百家賭檔煙館，每天都有從內地逃過來的人往裡湧。拳頭大就是規矩，人命比米賤。我在香港生活了十幾年，見過不止一個覺得自己有本事的人走進去，然後就再也沒出來。”
“我知道。”張復興說。
“那你憑什麼覺得你能站住？”
張復興彎下腰，開啟腳邊的破木箱，把兩柄金瓜錘拎出來擱在櫃檯上。錘頭比人頭還大，黃銅表面上佈滿了乾涸後滲進金屬紋理的暗紅色紋路。其中一柄的錘頭扭曲變形，被某種高溫灼燒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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