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識字的人,不會寫字。
這本賬本上的字跡雖然潦草,但明顯是認字的人寫的。而馮長喜的字跡工整,每一筆都一絲不苟,跟這本賬本上的字完全是兩種風格。
不是馮長喜寫的,不是虎爺寫的。
有人替他記,替他算,替他藏。
虎爺的背後,還站著別人。
這個人是誰?同鄉會?還是另有其人?
他想了想,沒有頭緒,把賬本放回原處,手指在封皮上輕輕敲了兩下。
不急,賬本都在他手裡,馮長喜也在他手裡,這個人早晚會浮出水面。
窗外傳來一聲公雞的啼鳴。
天快亮了。
張復興站起身,走到門口。
院子裡已經收拾得差不多了,碎磚堆在牆角,血跡被水衝得只剩幾道淡淡的紅痕。關帝廟的琉璃瓦在晨光裡泛著青金色的光,關二爺的塑像在正殿裡靜靜立著,青龍偃月刀的刀尖指著廟門外的石板路。
張復興掏出那塊銀殼懷錶,拇指頂開表蓋。
養父刻在表蓋背面的“復興”兩個字被他摸了十三年,摸得發亮。
他把懷錶塞回懷裡,轉身回到桌邊,重新翻開賬本。
馮長喜輕手輕腳地從後院走出來,站在正廳門口,猶豫了一下,沒有進去。
他看見張復興正伏在案上,一頁一頁地翻著賬本,煤油燈的光在他臉上投下深淺不一的陰影。他看見張復興翻到某一頁時停頓了一下,又翻回去重新看了一遍,然後用手指在那一頁的頁尾折了個角。
馮長喜悄悄地退了出去。他走回自己那間逼仄的小屋,掩上門,靠在門板上,緩緩吐出一口長氣。
他仰頭靠在門板上,望著房樑上那隻正在結網的蜘蛛,忽然覺得自己跟那隻蜘蛛沒什麼兩樣。
網是它自己織的,現在新主人來了,這網歸誰還不一定。
他得再織一張更結實的網,把新主人和自己都掛在上面。
正廳裡,張復興放下最後一本賬本,揉了揉眉心。
賬目亂,錢財短,人事浮,背後還有人。
但第一步已經走出去了。
黑虎幫沒了,
下一步就得把規矩立下,把人心穩住,接下來的每一步才能踩得穩、走得準。
窗外,太陽已經從海平面上升起,金紅色的晨光照在關帝廟的琉璃瓦上,也照在張復興面前那摞泛黃的賬本上。
他站起身,吹滅煤油燈,推開門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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