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這片地,姓張了
張復興沒有急著翻賬本。
他環顧了一圈院子裡還站著的打手們,剛才跑了二十多個,還剩七八個沒來得及跑的。他伸手指了指他們,又指了指滿地的傷者。
“把受傷的拖到偏院去,沒受傷的把院子掃乾淨。明天天亮之前,這裡要恢復原樣。”
他轉過身,目光掃過院子裡還站著的七八個打手,又補了一句:“通知所有管事的,明天一早來堂口開會。誰要是不來,就永遠不用來了。”
那幾個打手如夢初醒,七手八腳地開始拖人掃地。
張復興不殺他們,他們渾身都在發抖,但幹活比任何時候都賣力。
張復興彎腰撿起一本賬本,隨手翻開。餘光瞥見馮長喜還垂手站在一旁,眉頭微皺。
“還候著幹嘛,給我和阿四安排兩個房間”
馮長喜連忙應聲,躬身退下。
他走出正廳時腳步放得很輕,跨過門檻才敢直起腰來。
月光照在他蒼白的臉上,額頭上還留著剛才磕頭時沾的灰。他回頭看了一眼正廳裡那盞昏黃的煤油燈,燈下張復興已經翻開賬本,側臉的輪廓在燈光裡顯得格外沉靜。
馮長喜在原地站了兩秒,轉身快步走向後院。
正廳裡安靜下來。院子裡偶爾傳來搬動碎石和沖洗地面的聲響,但那些聲音都被夜風濾得遠遠的,傳到張復興耳邊時只剩下模糊的背景音。他把煤油燈往近處挪了挪,翻開第一本賬本。
泛黃的紙頁上密密麻麻全是蠅頭小楷,記錄著每一筆收支的日期、數額、來源和去向。馮長喜的字跡工整得近乎刻板,每一頁的末尾都用硃筆圈出當月的結餘,旁邊附著一行小字備註。張復興翻了幾頁,眉頭微微皺起,指節在賬頁上輕輕敲了兩下。
這是一筆煙館的進項。去年三月,北街東段第三間煙館,單月進賬一千二百大洋,但賬本上只記了八百。少掉的那四百大洋用暗碼標註,轉入了另一個戶頭,那個戶頭的名字他見過,是虎爺的一個遠房親戚,在油麻地開了間當鋪。
張復興翻到下一頁,同樣的暗碼又出現了。再翻,還是。
他放下第一本,拿起第二本。第二本是賭檔的賬,情況如出一轍。第三本是碼頭裝卸費的抽水記錄,每筆都有明暗兩套數字,明面上的數字精確到分釐,暗地裡的數字則大得驚人,光去年一年,碼頭上被截流的抽水就超過五千大洋。
他把三本賬本並排擺在桌上,閉上眼睛,在心裡重新過了一遍。
虎爺不識字,賬目全由馮長喜一手包辦。十一年的賬本里,每一筆暗賬都做得滴水不漏,明面上的收支嚴絲合縫,暗地裡的截流卻從未斷過。他查虎爺,賬本清清白白;瞞虎爺,暗賬做得天衣無縫。這個人,精明,隱忍,而且極其善於自保。
但也正因為如此,馮長喜的把柄全在這些賬本里。這些暗賬,張復興看得懂,馮長喜知道張復興看得懂,馮長喜也知道張復興知道他知道。這是一種無聲的默契,馮長喜故意沒有銷燬這些暗賬,而是把它們原封不動地交出來,就是在納第二份投名狀。第一份是當眾捅虎爺的屍體,讓他跟舊部決裂;第二份是把自己的把柄交到新主子手裡,讓他永遠受制於張復興。
張復興睜開眼睛,手指在賬本封皮上輕輕敲了敲。這個人,用好了是柄利刃。用不好,就會割手。不過他有信心,馮長喜是一個聰明人,聰明人就怕死,而他也不是虎爺,馮長喜的把柄就在自己手中,自然高枕無憂。
他把三本賬本摞到一邊,又拿起一本新的翻開。這本記錄的是商戶的保護費。北街和東街一共一百二十多家商戶,從茶樓、米鋪到裁縫鋪、藥材鋪,每家每月交三成營業額的流水。交得起的繼續開張,交不起的先砸店再斷腿,然後換一家新的商戶進來,繼續交。
他翻到去年年底那幾頁,手指突然停了下來。這一頁的硃筆備註寫著:和記茶餐廳,十二月,欠保護費兩月,砸店,老闆跳海。旁邊用更小的字補了一行:老闆娘帶三個孩子,搬至西街。再翻一頁,一月份,同一間鋪面已經換了新商戶,繼續交保護費。
張復興的目光在那行小字上停了兩秒,然後繼續往下翻。他沒有嘆氣,也沒有憤怒。這種憤怒在他還是普通人的時候就已經用完了。現在他只需要記住這些數字,記住這些人,記住這些事。
他又拿起一本。這本更厚,紙頁比前幾本都新,記錄的是最近三年的收支。翻開第一頁,他愣了一下,這一頁的字跡明顯潦草,許多字只寫了一半,但筆畫的力道卻比馮長喜的字更重。每一筆都像是用刀刻在紙上的,撇捺之間帶著一股生硬的蠻勁。
這不是馮長喜的筆跡。
“阿四。”張復興抬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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