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樓是一間狹長的茶室,靠窗的位置擺著一張矮桌,桌上放著一隻紫砂壺和兩個茶杯。牆上掛著一幅字,寫的是“天乾物燥,小心火燭”,筆法蒼勁,墨色深沉。
一個穿著灰色長衫的中年男人坐在矮桌前,正慢條斯理地泡茶。
他的動作不急不緩,洗杯、投茶、注水、出湯,每一步都像是用尺子量過的,分毫不差。他面容普通,放在人堆裡絕不會引起任何注意,但那雙眼睛安靜得過了頭,像是在看茶杯裡的水汽,又像是在看窗外很遠的地方。
他是天干的首領——楊竹鑾。
九龍城寨裡知道這個名字的人不超過五個,而這五個人裡,沒有一個會把這兩個字說出口。
樓梯上傳來輕輕的腳步聲,一個年輕人無聲無息地走上二樓,在矮桌前單膝跪地,聲音壓得極低,像是怕被窗外的風聽見。
“師尊,黑虎幫的事已經查實。虎子死了,被一個叫張復興的外來人用金瓜錘砸死在堂口裡。從鐵頭、阿鬼上門抓人到虎子斃命,前後只用了兩個時辰。”
楊竹鑾倒茶的手連頓都沒有頓一下,只是輕輕“嗯”了一聲。
年輕人繼續道:“張復興,上海人,約莫二十三四歲。進九龍城寨之前的具體經歷,暫時沒有查到更多。他進城當日打死黑虎幫兩個小弟,當晚鐵頭和阿鬼帶隊去碼頭抓人,被他反殺。之後他帶著八極門的朝猛山和一個叫阿四的小地痞,直闖黑虎幫堂口。鐵頭、阿鬼當場斃命,虎子被錘殺。當夜收降了虎子的師爺馮長喜。次日一早,召集黑虎幫舊部開會,將黑虎幫改名為復興社。”
他頓了頓,從懷中取出一張折得整整齊齊的紙條,雙手奉上。
“另外,關帝廟那邊傳出來的訊息,他在會上當眾倒出了四五十條大黃魚,宣佈了復興社的新規矩。”
楊竹鑾接過紙條,展開,目光掃過上面密密麻麻的小字。
紙條上寫著:黃賭毒全禁,保護費從三成降到一成,入城費全免,碼頭工人改為按月發工錢。他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然後將紙條放在桌上,用茶杯壓住。
“四五十條大黃魚。黃賭毒全禁。保護費降到一成。入城費全免。”
楊竹鑾將這幾條複述了一遍,語氣平淡得像在唸一段無關緊要的新聞。
“你覺得,這個人來城寨是為了什麼?”
年輕人想了想。
“從行事風格看,他帶了大量的金條做資金儲備,顯然是有備而來的。禁絕黃賭毒、降保護費、免入城費,是在收買底層人心。打擊黑虎幫,是在剷除舊勢力。他的手段和虎子截然不同,不是佔據一塊地盤然後敲骨吸髓,而是要讓北街和東街徹底變成他自己的鐵桶江山。依屬下之見,此人不是在城寨裡佔地盤的,是來改造城寨的。”
“改造城寨。”
楊竹鑾端起茶杯,在燈光下看了看茶湯的顏色,輕輕晃了晃杯身。
“一個外來人,一齣手就是殺人滅門、散金收心、改旗易幟。此人的格局,從一開始就和這九龍城寨裡所有的幫派不同。”
他放下茶杯,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笑意。
那笑意一閃而逝,快得像是從未出現過。
“繼續觀察,不要接觸,不要暴露。讓同鄉會去試探他的斤兩,三和堂的人不會坐視不理。九龍城寨這麼些年,好久沒有這麼有趣的人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推開木窗。
外面的喧囂聲一下子湧了進來,挑夫的吆喝、孩童的嬉鬧、鐵匠鋪叮叮噹噹的敲打,一切聲音都匯聚在樓下那條狹窄的巷子裡。
他的目光越過層層疊疊的鐵皮屋頂和晾衣竹竿,落在遠處關帝廟的琉璃瓦上。那把青龍偃月刀在夕陽下泛著冷冽的金光,刀尖正正地指著廟門外的石板路。
“且看他能走多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