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不用
阿四沿著石板路走出關帝廟時，天剛矇矇亮。他把那封牛皮紙信封貼身收在懷裡，信封的邊角硌在肋骨上，每走一步都能感覺到那道硬挺的稜線。
從九龍城寨到跑馬地，要先穿過北街的早市。
這個時辰，賣魚蛋的阿婆剛支起攤子，鐵皮爐子裡的炭火還沒燒旺，阿婆彎著腰用蒲扇一下一下地扇著，火星子竄上來，照亮了她滿臉的皺紋。
阿四路過時，阿婆抬頭衝他笑了一下，露出一口缺了門牙的牙齦。
阿四從兜裡摸出兩個銅板放在攤子上，阿婆麻利地盛了一碗魚蛋遞過來，他接過來三口兩口吃完，把碗還回去，抹了抹嘴繼續趕路。
阿婆看著他的背影，嘀咕了一句。
“這孩子，走路帶風了”。
出了北街，沿著碼頭邊的碎石路一直往南。
肥佬陳正站在碼頭入口的告示欄前，踮著腳尖往上面貼一張新的排班表，見了阿四遠遠地揮了揮手，扯著嗓子喊。
“四哥，這麼早去哪？”
阿四沒停步，只是擺了擺手，腳步一刻不停。
肥佬陳看著阿四的背影消失在晨霧裡，撓了撓後腦勺，嘀咕了一句“四哥現在越來越有派頭了”，又繼續埋頭貼他的排班表。
阿四走得不快不慢，既不東張西望，也不低頭疾行。
大哥教過他，做交通員最重要的是自然，越是緊張越要放鬆，越是不想被人注意越要堂堂正正地走，讓人一眼看去就是個跑腿辦事的普通人。
他在心裡默唸著那個地址。
跑馬地，永春堂，萬景光萬老闆。
念一遍，再念一遍，又念一遍。唸到第十遍的時候，他已經走出了九龍城寨的地界。
跑馬地比城寨熱鬧得多。臨街的騎樓鱗次櫛比，騎樓下的走廊裡擠滿了各色各樣的攤販，修鐘錶的、賣涼茶的、寫對聯代寫書信的、擺象棋殘局騙錢的，吆喝聲此起彼伏，混在從街口那家燒臘店飄出來的蜜汁叉燒的焦甜香氣裡。
阿四在人群裡穿行，眼睛不動聲色地掃過每一家鋪面的招牌。
他的目光在街角一棟三層高的舊式唐樓前停住，那棟樓的底層是一間寬敞的藥堂，鋪面不大，門楣上掛著一塊舊匾，漆面已經斑駁，但“永春堂”三個字還認得出。
坐堂的是個戴老花鏡的白髮郎中，正給一個老太太號脈，手指搭在老太太的手腕上，閉著眼睛，嘴裡唸唸有詞。
他身後是一整面牆的小抽屜，每個抽屜上都用毛筆寫著藥名，密密麻麻，少說也有三四百個。
阿四在門口站了片刻，深吸一口氣，推門進去。頭頂的鈴鐺響了一聲，清脆悅耳。一股濃郁的藥香撲面而來，甘草的甜、當歸的苦、陳皮的辛，還有他分辨不出的各種氣味混在一起，比他之前去過的任何一家藥材鋪都要厚重。
櫃檯後面的夥計迎上來，笑容可掬：“先生，抓藥還是問診？”
“我找萬老闆。”阿四壓低聲音，“有沒有上海來的洋參？”
夥計的笑容頓了一下。
他的目光在阿四臉上飛快地掃了一圈，然後朝後堂努了努嘴，笑容恢復如常，聲音卻不自覺地低了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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